扬州城的檄文是九月初三贴出来的。
那天清晨, 扬州南门外的告示栏前围满了人。骆宾王亲笔撰写的《讨武曌檄》抄写了数百份,一夜之间贴满了扬州城的大街小巷,又由快马送往楚州、润州、宣州, 沿运河一路北上。
檄文洋洋洒洒近千言,开篇便直刺武曌的身世与德行, 写她“性非和顺,地实寒微”,写她“秽乱春宫,狐媚惑主”, 写她“杀姊屠兄, 弑君鸩母”,写她“包藏祸心,窥窃神器”。
字字如刀,句句见血,将武曌从出身到登基的每一步都描绘成一场蓄谋已久的窃国阴谋。文末一段更是气势磅礴,几乎要将读文之人胸腔里的血都点燃——
扬州城里的士子们围着告示栏, 有人高声诵读, 读到“喑呜则山岳崩颓,叱咤则风云变色”时, 人群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叫好声。
几个年轻的书生激动得面红耳赤, 当场便要投笔从戎去投李敬业的大营。
然而, 就在檄文沿运河北上的同时,另一篇文章正沿着海岸线南下。
望舒写的那篇檄文,抄写了数百份, 由明州港出发,经越州、杭州、括州、建州一路张贴,又由采银司的快船送往登州、莱州、扬州。
她写的檄文没有任何骈四俪六的修辞, 典故堆砌,甚至没有用檄文这个名头——
她用的是“告天下书”,但比骆宾王的千言万语更锋利。
秦昀站在明州官署的廊下,听见远处码头上有人在大声念望舒的文章——
“尔等起兵于扬州,号称十万,旗号庐陵王。敢问庐陵王可知尔等所为?敢问庐陵王曾遣一介之使、发半纸之书以应尔等?尔等不过借庐陵王之名,行割据之实,挟天子之旗,掩盗贼之迹!昔者王莽篡汉,犹知假周公之名;董卓乱京,尚知挟天子以令诸侯。尔等今日所为,与莽卓何异?”
“李敬业,汝祖李勣,乃太宗皇帝肱骨之臣,凌烟阁上画像犹存。汝祖一生忠勇,为大唐平突厥、定高昌、灭薛延陀,马革裹尸而无憾。汝身为英国公之后,不思继承祖志、报效国家,反而纠结亡命、煽动叛乱,使东南数州之地生灵涂炭,使千万黎庶再陷战火。汝死后有何面目见汝祖于地下?”
“尔等口口声声匡扶社稷,敢问尔等所匡者何?所扶者谁?东南数州之百姓,何负于尔等?运河两岸之黎庶,何罪于尔等?尔等起兵不过旬日,漕船不敢行,商贾不敢出,农户不敢耕,妇孺不敢归。尔等所到之处,田亩荒芜,村舍成墟,饿殍载道,白骨蔽野。这便是尔等所谓的‘匡扶’?这便是尔等所谓的还政?尔等以叛乱为忠,以杀戮为义,以百姓为刍狗。尔等不忠、不义、不仁、不德!尔等所图者,非李唐之江山,乃尔等一人之权柄!尔等所争者,非天下之公义,乃尔等一族之富贵!”
那些被檄文点燃了热血的年轻士子,在读到望舒的驳文后,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。
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读到“因天下之失望,顺宇内之推心”时确实热血上涌过,恨不得立刻投笔从戎,跟着李敬业干一番匡扶社稷的大事业。
但他们紧接着读到了另一篇文章,文章问了一连串他们无法回答的问题。
“敢问庐陵王可知尔等所为?”,对啊,庐陵王到底知不知道?若是知道,他为什么不发一道手诏?若是不知道,那李敬业岂不是在假借他的名义?
“汝祖李勣,凌烟阁上画像犹存,汝死后有何面目见汝祖于地下?”
这话更狠,直接把李勣搬出来压李敬业。李勣是大唐开国名将,一生忠勇,若是他老人家泉下有知,看到自家孙子举兵叛乱、把东南百姓拖入战火,会作何感想?
“东南数州之百姓,何负于尔等?”
那些扬州城里被檄文煽动得热血沸腾的士子们冷静下来之后,不得不面对一个尴尬的现实,他们之所以能坐在茶馆里高谈阔论匡扶社稷,是因为他们的日子过得还不错。
朝廷减了税,粮价稳了,洛水上的漕船比往年多了两成,南市的商贩们赚的钱比前几年多了不少。
李敬业起兵要打的是武曌,但仗打起来最先遭殃的是谁?
是洛阳城里的女皇吗?不,是运河两岸的百姓,是码头上的力夫,是田里的农户,是那些刚刚吃上饱饭的穷人。
战场上送死的士卒也是百姓。
而且这两文章撞一块了,一下子就把人从激情变成了吃瓜,这怎么撞上的?狄望舒的告天下书,与骆宾王的讨武檄文怎么是同一天发的?
太巧了吧?
这么刺激的吗?
舆论战场撕得昏天黑地——
而且古人搞舆论,怎么搞得过现代被谍战剧新闻稿淹没的狄望舒。
扬州城里的茶楼里,一个说书先生在台上念骆宾王的檄文,念到“喑呜则山岳崩颓”时,台下忽然有人站起来喊了一句:“念狄大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