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舒与秦昀交代完对马岛的各项事务, 便带着何匠作、几名炼银匠师和半数亲兵登上了返程的船。
十艘铁力木战船留了五艘归秦昀调度,剩下五艘由刘仁轨派出的水师护送,一路南行。
船队没有走耽罗那条老路, 而是从对马岛直接折向西南,横穿东海, 直奔明州。这条航线不经过新罗近海,远离倭国九州,也避开了耽罗附近那片敏感水域,除了风浪比近海航线大些, 沿途再无任何国家的战船敢于出没。
海程十余日, 望舒白日里在船舱中翻看明州舆图、港口旧档和历年市舶司的贸易清册,傍晚便站在船头,看着海平线上渐渐浮现的那片陆地轮廓。
她在户部度支司,对各州县的财政底子心里有数,明州在朝廷的账册上是个中下州,每年夏秋两税不过万余贯, 市舶司的关税收入聊胜于无, 全靠朝廷的财政调拨才能维持州府运转。
船队驶入明州湾时,已是十二月。明州港的规模比她想象中更小, 码头只有两条旧木栈桥, 其中一条的桥桩已经歪了, 用几根粗麻绳勉强拉着。
港内停泊的船只稀稀落落,几艘老旧的渔船搁浅在滩涂上,船底糊着厚厚的牡蛎壳。港口后面是一片低矮的民居, 灰瓦泥墙,炊烟袅袅,倒是有几分江南水乡的宁静, 但与登州港那种帆樯林立、商贾云集的盛况相比,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崔刺史早已得了消息,率合衙官吏在码头迎接。他是清河崔氏的旁支,年近五十,在明州任上已待了六年。他身后跟着的明州官吏队伍倒是齐全,市舶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工曹参军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吏,户曹参军是崔刺史的外甥,年纪轻轻,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书卷气。
再往后是明州几个大姓的乡绅代表,穿着绸袍,面上堆着恭敬的笑意,眼底却藏着审视和不安。
崔刺史这些天又是腾官署又是拨官仓,忙得脚不沾地,此刻见了望舒,脸上的笑意倒是实打实的,只是那笑意底下压着忐忑——
他实在吃不准这位从洛阳来的狄侍郎到底要在明州做什么。
采银司的公文上只写了设港,但设多大的港、花多少钱、用多少地、征多少民夫,公文上半个字都没提。
他在官场混了小半辈子,深知朝廷来的钦差最是难伺候,要得急了你拿不出来,要得慢了你又显得怠慢。
望舒在临时腾出的官署里安顿下来后,崔刺史当晚便设了一席接风宴。
望舒也不推辞,入席之后与崔刺史寒暄了几句明州的风土民情,吃完后,搁下筷子,直奔主题。
她要建大港,港口分为南北两区,北岸建精炼坊和银库,南岸建船坞和修船场,中间以石砌栈桥相连。
码头分商船泊位和官船泊位两区,商船泊位对外开放,官船泊位专供采银司银船使用。
港口后方的腹地规划了仓储区、工坊区、匠人宿舍区和市舶司新衙署。
上面空口白话,下面就要跑断腿,各项工程的预估费用、所需民夫人数和工期,港口一期需征发民夫五千人,工期十八个月,预估费用十八万贯。
崔刺史听了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,十八万贯,明州全年的税入上缴朝廷之后,留州自用的不过三千贯。
就算把他崔某人连官带宅子一起卖了,也凑不出这笔钱的零头。他的目光呆滞,脸色变了几变,为难地搓了搓手。
别搞他了,他这地方已经够穷了。
“狄大人,这个规划下官看了实在是心潮澎湃。若明州能有这等大港,何愁商贾不聚、民力不富?只是明州穷苦,地处偏远,朝廷虽有税赋减免,但本地民生凋敝,府库实在——”
望舒笑了笑,“钱的事,崔刺史不必担忧。朝廷给采银司拨的第一批款项已经在路上了,共计三十万贯,分三批运抵明州。第一批十万贯由户部度支司直接调拨,走水路沿大运河南下,大约半个月后到。另外,采银司在明州精炼的银铤,朝廷特许采银司自留一成作为地方财税,这一成里,一半归采银司自用,一半归明州府库。”
崔刺史怔在当场。
三十万贯的拨款,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数目。更让他脑子转不过来的是后面那句,采银司精炼的银铤,明州府库能分半成。
他虽然不知道对马岛的银矿储量有多大,但光是望舒说这话时的语气,就足以让他意识到那半成绝不是小数目。
望舒看着他愣神的样子,不紧不慢道,“崔刺史,你在明州做了六年刺史,这里是穷是富,你比我清楚。明州港的条件不比登州差,只是朝廷以前没有余力经营这里。如今朝廷有余力了,钱和人都在路上。港口建起来之后,明州港就是大周东南沿海的第一大港。届时采银司从对马岛运来的粗银在这里精炼铸币,江南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从这里直接出海,不必再绕道登州。南来北往的商船蕃舶在这里停泊、交易、补给,市舶司的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