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用倭语高声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比方才任何时候都响亮。通译在登州住了十几年,知道这句倭语的意思。
“大人,他们说,愿为周人,世世代代做大周的臣民。”
接下来的一切便顺理成章了。
望舒让郑文昭在码头旁边的空地上摆开案桌,铺开户籍簿册,开始为岛上的倭人登记造册。
每个登记入籍的人,不论男女老少,都要在簿册上按手印,写下名字。
倭人大多没有姓氏,只有名,郑文昭便按望舒的吩咐,让他们从大周的百家姓里自己挑一个姓氏。
几个头人商量了半天,挑了个“刘”字,说是刘仁轨将军的姓氏,他们觉得沾了将军的威名,往后在岛上也能挺直腰杆。
郑文昭一边往簿册上誊写一边在心里嘀咕,这倒好,倭人入了大周籍,倒比他们这些从长安迁过来的老户还积极。
登记完毕之后,望舒让秦昀的亲兵发放第一笔安家费。
每户得一匹布,三斤粟米,给了甜头后,采银司当场宣布,所有青壮男子可自愿报名入矿做工,日薪五十文,管两餐,每月休两日。
妇人和老人可入工坊帮工,缝补衣物、编制竹筐、搬运杂物,按件计酬。
寨子里原先的茅草屋保留不动,待工坊与银司建好,采银司额外拨木料和石料,在港口旁边的高地上统一建造新式木石混构房舍,三年内将岛上所有居民迁入新居,分文不取。
几道政令砸下来,码头上先是安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声。那些刚刚还在瑟瑟发抖的倭人青壮,此刻已经争先恐后地挤到郑文昭的案桌前,一个接一个地按手印报名入矿。
几个满头白发的老者坐在寨子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码头上热火朝天的场面,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。
他们在岛上活了六七十年,经历过倭王的苛税、九州的盘剥、海盗的劫掠,从未有人问过他们一句冷暖,而今日来的这些周人,杀了他们的人,却也给他们指了一条从未敢想象的路。
米是很珍贵的粮食,像他们这里的渔民,一年到头也不敢买几斤。
秦昀站在码头边上,看着眼前这一幕,手里还按着刀柄,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望舒,“他们住在银山,为什么还这么穷?明明是我们打了他们,他们倒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?”
望舒望着码头上那些排队领银饼的倭人,缓缓道:“对他们而言,确实是天大的便宜。倭国内战不休,赋税沉重,地方豪族盘剥百姓,他们的日子比我们关中最穷的佃农还要苦。大周收他们,是各取所需,他们需要秩序和生计,我们需要人力和港口。”
她转过头看着他,“武力只是手段,收心才是根本。”
她有工匠,但更需要挖矿的人,本地人当然是最好的劳工。
采银司的矿冶事务很快步入正轨。
何匠作带人在山腰上打出了第一个矿洞,矿脉之富远超预期,撬开表层不过三尺的杂石,底下便是厚达数丈的银蓝色矿层,含银量之高,连在少府监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匠人都看直了眼。
矿石被一筐筐从矿洞里运出来,在港口边新建的选矿场上分拣、敲碎、碾磨,再由炼银师傅用特制的坩埚炉进行粗炼。粗炼后的银铤每块重约十两,成色在八成以上,表面虽然还带着些许杂质,但已能看出冷冽的银白光泽。
这些粗银铤被装入密封的木箱,贴上采银司的封条,由秦昀的亲兵押运上船,每半月发一班船运回登州,再转陆路送往洛阳少府监精炼铸币。
岛上的倭人青壮在拿到头一笔工钱之后,积极性彻底被点燃了。
五十文日薪,管两餐,每月休两日,在倭国本土的矿山里根本不可想象。九州那几个银矿的矿工,一天干满六个时辰也只能换两把糙米,饿死累死在矿洞里的尸骨堆起来比矿渣还高。
而采银司不仅给钱,还给吃饱饭,每餐有菜有鱼,隔几天还有肉,矿工们吃得面色红润,有几个年轻小伙子甚至长高了一截。寨子里的妇人们编了歌谣,用倭语唱“周人来了,米缸满了,孩子笑了”,在码头边洗衣服时唱得欢天喜地,引来几个市舶司的通译驻足听了好一阵。
但在海对岸的平安京,气氛截然不同。
对马岛被大周水师攻占的消息,经由九州豪族的快船一路传到了倭国朝廷。
起初倭王与朝中权贵还不敢相信,大唐的船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对马岛?他们不是在打内战吗?不是武氏夺了李氏的江山吗?怎么还有闲心来管东海上的一个小岛?
但随着第二批、第三批情报陆续传回,他们终于确认了,对马岛不仅被大周占了,而且岛上正在大规模开采银矿,矿脉的富集程度远超九州那几个老矿。
消息传开,平安京的朝堂上炸了锅。几个权贵家族争相上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