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舒得了准信才放心下来。
婉儿带狄仁杰入宫,暖阁中只剩下武曌和狄仁杰两个人。
武曌靠在凭几上,打量着这个站在她面前的男人,“狄怀英。”
武曌声音带着冷意,“你还真是爱当好人,什么都敢掺和,什么人都敢救。鲁王的事你沾了,韩王的案子你也敢在大理寺按下几份供状。你以为朕不知道?你是真不怕朕杀了你?”
狄仁杰垂下眼,殿中安静得只剩夜风穿过回廊的低吟。
“陛下要杀臣,一道旨意就够了。臣今日还能站在这里,是因为陛下本就不想杀臣。”
武曌冷眼看他,她确实不能失去狄仁杰,他是她的定国柱石,连安金藏都偏向李唐,更别说其他人。
她没了狄仁杰,只能用武家人,先不说旧怨,他们有多废物,别人不知,她还能不知道吗?
一点胸襟都没有,给武三思一个秦昀,他生怕人抢他功劳了,一等功放最后面写,是有脑子的干得出来的吗?
饭喂嘴里都不知道怎么吃,武三思这德性放她武家人里居然是优秀的了。
其他的废到她都没眼看,一边丢人一边扶,还烂泥扶不上墙!
“陛下,臣得罪过您,如今也效忠您。二十多年了,您是君,臣是臣,但臣斗胆说一句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臣大概是这朝堂上,为数不多的,既不怕您,也不恨您的人。”
武曌没有发怒,也没有打断他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狄仁杰没有回避那道目光。
他挺直了腰背,“臣不怕您,是因为臣知道您不会杀一个只做事,不争权的人。臣知道您比所有人都更懂这个天下该怎么管,您减了春税,开了科举,让寒门子弟有了出头的路。您搬到了洛阳,让长安的百姓喘了口气。这些事,臣看在眼里,心里有数。所以臣愿意替您做事,不是为了李家,武家,是为了这个天下。”
他往前走了半步,“但陛下,如今天下已经是您的了。李冲死了,韩王、霍王、鲁王都死了。宗室里有反心的,要么死了,要么关在天牢里,要么迁到洛阳形同软禁。陛下已经把李唐的根都挖了,为什么还要继续往下挖?您难道看不出来吗?那些被来俊臣抓进推事院的人,十有八九都是屈打成招。他们的供状上写满了‘同党’‘密谋’‘怨望’,可那些都是打出来的,骗出来的。陛下,再查下去,就不是平叛了,是滥杀。”
武曌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,狄仁杰知道她听懂了他的意思,他把最后的话说了出来。“百姓不管龙椅上坐的是李还是武,他们只在乎碗里有没有饭,夜里能不能安睡。您的春税减免让他们碗里多了饭,他们在田埂上说起您的时候,说的是‘新皇帝是好人’。这些民心,是您用实打实的政令换来的,不是用刀砍出来的。可若是推事院再这么查下去,杀的人越来越多,牵连越来越广,这个好字就会被怕字取代。到那时候,民心就不是您的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武曌的眼睛。“只要百姓无反心,天下就不会乱。只要天下不乱,就没有人能动摇陛下的权柄。您的权柄在洛阳南市的粮价里,在洛水码头的漕船上,在各道州县贴满告示的城门口,在千千万万刚吃上饱饭的百姓心里。这些,才是谁也夺不走的根基。”
暖阁中又陷入了沉默。
武曌想起很多年前,先帝还在的时候,狄仁杰就在朝堂上直言敢谏。那时候她坐在帘子后面,觉得这个人不识时务,却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每句话都打在要害上。如今这个递折子的人就站在她面前,鬓发已经花白,但他的脊背还是和当年一样直。
武曌知道他说得对,她当然知道推事院里屈死了不少无辜的人。她从来不是傻子,她只是需要这场清洗。
可清洗到了这个地步,宗室的根基已经挖了,兵权已经收了,封地已经没了,再杀下去确实只会杀到自己身上。
来俊臣这把刀太利,利到开始割她的肉了,安金藏那一刀是个警告,狄仁杰这番话也是个警告。
她可以不在乎来俊臣的命,也可以不在乎那些屈死的人的命,但她不能不在乎安金藏和狄仁杰的命,因为他们是她为数不多的,信得过的人。
她挥了挥手,声音里褪去了方才的冷意,只余下淡淡的疲倦。“阁老退下吧。”
次日清晨,含元殿早朝。百官分列,鸦雀无声。来俊臣站在御史班的末位,面色恭谨,姿态端正,从外表看绝不像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酷吏。
武曌坐在御座上,目光扫过满殿文武,然后朝婉儿微微颔首。婉儿展开一卷明黄麻纸诏书,清亮的声音在殿中响起。
“神皇诏曰:博州逆案,首恶李冲、李元嘉、李元轨、李灵夔皆已伏诛,骨干党羽已清。朕承天命,以仁治国,不以杀戮为功。自即日起,宗室谋逆案结案。推事院未决之案,一律发还大理寺依律复核。在押诸犯,罪证不足者,取保候审,不得滥刑。各道州县,凡因逆案牵连被收押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