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显双腿一软,跌坐在龙椅上。他当皇帝还不到一个月,他还没有来得及让心爱的女人过上最好的日子,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,他只是在做所有皇帝都会做的事——不,所有皇帝都会做的事,凭什么只有他不能做?
“为什么……”
“先帝将江山托付于朕,”她声音震住了整座含元殿,“朕便不能让这江山毁在任何人手里,哪怕那个人是朕的亲生儿子。”
韦侍郎被这变故也吓到了,大脑一片空白,这这这——
太后直接废帝吗?
她转过身,目光落在武三思身上。“三思,带人送庐陵王出宫,即刻启程,不得停留。”
武三思抱拳领命,手按刀柄,大步朝御座走去。
李显被两个禁卫架着往外走的时候,终于回过神来。他拼命挣扎,扭头朝武媚娘的方向嘶喊,“母后!儿臣错了!儿臣知错了!母后——”
武媚娘没有回头。
他的声音渐渐远了,被含元殿厚重的殿门隔在了外面,消失在呜咽的风中。
武媚娘站在丹墀上,风从大敞的殿门外灌进来,吹得她的裙裾猎猎作响。她微微昂起头,目光扫过满殿文武,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。
“还有谁有话说?”
百官齐齐表态,“臣无异议,太后圣明。”
太后重新临朝,积压了许久的奏疏从门下省一车一车地往含凉殿里运,婉儿带着几个新擢升的司籍女官从早到晚地誊抄、分类、拟旨,忙得连喝茶的功夫都没有。
太后没有急着立新帝,直接坐在龙椅上,也没说临朝称制的事,越是如此,众臣心里越打鼓,这是什么意思呢?
他们不想往最坏的事上想。
望舒在户部值房忙得不行,这几天把河南、河北两道因废帝风波耽搁的赈灾账目重新理了一遍。
郑文昭替她跑前跑后地调阅存档,孙仲言誊抄批注誊得手腕上贴了膏药,三个人把度支司值房里的炭火烧得旺旺的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到深夜。
这一日午后,望舒正趴在案上小憩。郑文昭蹑手蹑脚地把她的茶盏端走换了一盏热的,孙仲言把来送文书的仓部令史拦在门外,压低声音说了句“大人刚歇下,东西放我这儿,回头我递进去”。
话还没说完,回廊上便传来脚步声,一个穿着尚宫服制的女官出现在度支司值房门口,郑文昭认得她,含凉殿王尚宫,太后身边用了十几年的老人,满朝文武没有谁敢怠慢她。
王尚宫朝郑文昭微微颔首,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趴在案上的望舒身上,嘴角弯了弯。“太后传狄大人入宫,劳烦通报一声。”
郑文昭去说,望舒听到坐直了身子,脸上的压痕还红红地印在左颊上,眼神却已经清明了。“太后传我?”
王尚宫笑道,“是,太后说让狄大人即刻过去,车已经在衙门口等着了。”
望舒不敢耽搁,整了整官袍,用凉水洗了把脸,跟着王尚宫出了户部衙门。
马车沿着宫墙根下的甬道一路往大明宫的方向驶去,到了含凉殿门口,王尚宫引着她穿过几重帘幕,走进暖阁。
地龙烧得极旺,望舒一进门便觉得一股暖意扑面而来,武媚娘坐在临窗的软榻上,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一张舆图,她手里捏着一份折子,正偏头与身旁的婉儿说着什么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,看见望舒脸上的压痕还没消干净,眉梢微微动了动。
“昨晚又熬了?”
望舒行了一礼,“河北道春汛赈灾的账目积了些,臣核完了才睡的。”
武媚娘摆了摆手示意望舒到近前来,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点,指尖落在大运河连接黄河与洛水的那一段河道上。
“朕准备带着百官去洛阳。”
这话来得突然,望舒微微一怔。武媚娘把那份折子递给她,是司农寺呈上来的。望舒接过来翻开,目光扫过几行,眉心便拧了起来。
太仓存粮告急。
不是今年才告急,长安的粮食从来就没有宽裕过。
关中虽说是天府之国,可人口太多,官员太多,驻军太多,吃粮的人远比种粮的人多。太宗时期长安城人口不过二三十万,靠关中本地的粮食勉强还能自给。
可如今长安城的人口已经接近百万,再加上京官、外官、各卫府兵、往来使节、胡商番客,一年消耗的粮食以数百万石计。
关中的田地早就养活不了这么多人,每年都要从江南、河南、河北经漕运调粮入京,可漕运的成本高得吓人——从江南运一石粮到长安,光是沿途的转运损耗和船工脚钱就顶得上好几石粮的价钱。
更何况从洛阳到长安这一段,要逆渭水而上,水浅滩多,大船根本走不了,只能用小船一船一船地往上驳运,遇上涨水还要停航,一年到头满打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