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媚娘冷眼看他,“这江山,是先帝的江山,也是我的江山。我辅佐先帝三十年,难道连过问朝政的资格都没有了吗?”
殿中静得落针可闻。
裴炎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再说什么。
李显在御座上坐立不安,看看前面的裴炎,又看看帘子后面站着的母亲,最后小声嗫嚅道:“母后息怒……儿臣以为,母后继续临朝亦无不可……”
武媚娘看了他一眼,“退朝。”
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含元殿中回荡,百官鱼贯退出。
退朝后,望舒跟在户部的队列里往外走,殿外的风雪小了些,她低头走着,谁也没看,谁也不理。
旁边几个低品级的官员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,压低了声音议论方才殿上的对峙,语气里都是事不关己的兴奋,像是在聊一出与己无关的戏。
望舒不想聊,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杨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旁,他与她并肩走着,步伐不紧不慢。他手里捧着笏板,面色如常。
“怎么,还想不通?”
望舒没吭声。
杨昭也不催她,只是放缓了脚步,与她一起落在户部队列的最后面。
等前后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,他才开口,他是过来人。
“你刚才想说话,你想说什么?说裴炎结党营私?说先帝遗诏不合理?还是说太后理政多年比新帝更稳妥?”
望舒侧头看了他一眼,“我没有。”
杨昭难得地笑了一下,“我不踩你,你爹也会踩你。”杨昭瞥了她一眼,“你今天要是站出去替太后说话,裴炎第一个弄死你,一个小小的度支郎中,朝堂大事轮得到你置喙?你这是越级言事、目无尊上,太后不罚你不足以服众。到时候太后会不会为了保你,跟满朝文武翻脸?”
望舒没说话,她心里清楚,不会。
政治不是讲义气,上位者要考虑的是全局,不是一个人的得失。如果牺牲她一个能换来局面稳定,那她今天就得在含元殿外挨板子。
“裴炎是个能臣,但他有个致命的毛病。”杨昭的声音平淡,“他太急了,先帝给了他托孤首辅的名头,他就真把自己当成了擎天柱。可这朝堂上,谁不是棋子?他以为他在将太后的军,可他连自己的棋盘有多大都没看清楚。你等着看吧,今天这场朝会,只是开了一个头。”
太后执政几十年,多少自己人,如今没一个出来,就是布着局呢。
望舒回到户部值房,坐在案前翻了半本账册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郑文昭捧着河南道的表格进来请她过目,她接过来扫了两眼,又搁下了。“先放着,我明日再看。”
郑文昭愣了一下,他看了孙仲言一眼,孙仲言朝他使了个眼色,两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值房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炭盆里银霜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望舒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含元殿上的那一幕。
裴炎站在丹墀下咄咄逼人,武媚娘站在帘子后面一步未退,父亲站在宰相班列里朝她摇头。
她睁开眼,铺开一张便笺,提笔蘸墨,只写了几个字——“宫中可安?”
搁下笔,将便笺折成窄窄的一条,用火漆封了口,让沈浪送进宫去。
沈浪回来得很快,带回了婉儿的回信。“今夜来我家。”
望舒下值后换了身不显眼的深色襦裙,没走正门,从后门坐马车去了婉儿的宅子。婉儿尚未出宫,府中的老仆认得她,将她引进后院,奉了茶便退下了。
等了约莫半个时辰,院门响了。
婉儿发髻微乱,面上带着几分倦色,她看见望舒坐在房里,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,接过望舒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,喝了一口,“我就知道你坐不住。”
“换谁都坐不住。”
婉儿捧着茶盏,片刻之后才开口,“今日退朝后,太后把我叫到跟前,让我拟一道旨意,她说,既然辅政大臣们觉得皇帝该亲政,那就让他们辅政。从明日起,她退居含凉殿,不再临朝。”
望舒攥紧了手中的茶盏,“这怎么行?裴炎那帮人是什么货色,太后比我们清楚。她这一退,岂不是把朝政拱手让人?”
“太后说,先帝丧期未过,她若与辅政大臣在朝堂上僵持不下,天下人会怎么看?会说太后贪恋权位,说她不遵先帝遗命,说她在先帝尸骨未寒之时便与托孤之臣争权。这些话传出去,寒的是天下人的心。”
婉儿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裴炎正是算准了这一点,才敢在先帝丧期还没过的时候就步步紧逼。他就是要把太后架在火上烤,太后不退,是不遵遗诏、贪恋权位。太后退,他便能名正言顺地把持朝政。这一局,他无论怎么走都占着大义的名分。”
望舒沉默了片刻,“所以太后打算退?”
婉儿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