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显登基不过半月,中书令裴炎便上了一道奏疏,请皇帝亲政。
武媚娘在先帝丧期一直住在含凉殿,素衣素面,不问政事。
这一日大朝,望舒站在户部的队列里,感觉到殿中的气氛比殿外的风雪还要冷。李显坐在御座上,面色局促,目光不停地往帘子后面瞟。
他才当了十几日皇帝,还没坐热这把龙椅,裴炎就给他出了这么一道难题。他既不敢得罪裴炎这些托孤大臣,更不敢得罪帘子后面那个女人。
对,武媚娘又坐回了帘子后面,二圣临朝的时代结束了。
裴炎站在宰相班列之首,手持笏板,面色沉稳。他的奏疏递上去之后,太后没有任何回应,这让他多少有些不安,但更多的是被轻视的愠怒。
他是先帝钦定的托孤首辅,遗诏上写得明明白白,太后理应还政于皇帝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“臣裴炎,再请陛下亲政。”他迈步出列,“先帝龙驭上宾,天下不可一日无主。陛下已登基即位,正当亲理万机,以安天下臣民之心。先帝遗诏托孤于臣等,军国大事不决者可请太后参详。然则日常政务、官员任免、财赋收支、刑狱裁断,皆应由陛下亲裁。此乃先帝遗命,亦是社稷之常理。臣请陛下收回太后临朝之权,以正朝纲。”
他话音刚落,便有几个辅政大臣同时出列,齐声道:“臣等附议。”
殿中的气氛顿时凝重到了极点。
望舒咬了咬牙,她在户部这大半年,亲眼看着天后如何平衡朝堂上各方势力。裴炎这个人,在朝堂上口口声声说遵从先帝遗诏,但结党营私的手段可毒着呢。
这样的人,怎么能把持朝政?
她攥紧了笏板,脚下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。
一只脚踩在了她的脚背上。
望舒低头一看,杨昭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,面色如常。但他的脚死死地踩在她的脚背上,她试着抽了抽脚,没抽动。
她抬起眼,越过杨昭的肩膀,看见宰相班列里她的父亲狄仁杰正侧过头来看她。狄仁杰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她脸上,面色如水,他摇了摇头。
那目光里都是警告。
不要说话。
望舒昨天她爹提醒她,“朝堂上的事,有些时候不在于谁对谁错,而在于谁站到最后。你年纪轻,官职也不高,别急着出头,枪打出头鸟。”
这是神仙打架,她不过是一个从五品的度支郎中,在这些手握大权的辅政大臣面前,在这位帘子后面坐了三十年的天后面前,她的声音微弱得就像殿外风雪中一片飘零的雪花。
她就算站起来说,也改变不了任何事,只会让自己成为靶子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脚收了回来,攥紧笏板的指尖缓缓松开。
杨昭感觉到她退了回去,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脚。
李显坐在御座上,额角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可目光一接触到帘子后面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,喉咙里便像是堵了什么东西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“母后……”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“儿臣……儿臣……”
帘子后面传来武媚娘的声音,“皇帝觉得呢?”
李显的脸涨得通红,他看看裴炎,又看看帘子后面,最后低下头去,“儿臣……儿臣全凭母后做主。”
裴炎的眉头皱了起来,他正准备再开口,帘子后面武媚娘的声音再度响起,“裴卿忠心可嘉,只是先帝在时,朕便已替先帝处理政务多年,朝堂上下,文武百官,谁人不知?先帝病重之时,若不是朕撑着,这朝堂怕早已乱了。如今先帝尸骨未寒,裴卿便急着让朕交权,未免太急了些。难道在裴卿看来,朕打理朝政这么多年,还不如一个新登基的皇帝更让人放心?”
这话问得诛心,裴炎面色一变,“臣并非此意——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武媚娘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。
殿中鸦雀无声,望舒站在队列里,心跳得厉害。她看到裴炎立在丹墀下,他额头上沁出了汗珠。
裴炎姿态比方才放软了几分,但话里的意思丝毫没有退让。
“臣并非质疑太后理政之能,只是先帝遗诏写得明明白白,臣等受先帝托孤之重,不敢有违先帝遗命。太后若不愿交权,臣不敢强求,只请太后明示,这朝政,何时交还陛下?”
帘子后面沉默了很久。
武媚娘缓缓站起身来,帘子被内侍掀开,她一身素衣,面容沉静如水,“裴炎,你说你是先帝托孤之臣,不敢有违先帝遗命。先帝在时,是谁日夜在榻前侍奉汤药?是谁替先帝批阅奏章?是谁调度天下钱粮?是谁应对边镇军情?是我,还是你裴炎?”
裴炎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“先帝在时,你不说三道四。先帝尸骨未寒,你便急着让我还政。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