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头对裴济说,声音里压不住笑意:“太平要来了。”
裴济接过牒文扫了一眼,也笑了:“殿下来了也好,让她看看咱们晋阳这两年的变化,回头在天后面前替大人多美言几句。不过行宫那边多年没有贵主入住,得赶紧收拾出来,臣这就去安排人手。”
望舒点了点头,又嘱咐了几句行宫的修葺事宜——
晋阳行宫是当年高祖皇帝巡幸北都时住过的,这些年虽然一直有人看守维护,但毕竟久无人居,殿宇的瓦片要检修,院里的杂草要拔除,寝殿的帷帐被褥全部要换新的。
裴济一一记下,当天下午就带了工房的匠人去行宫勘验,列出长长一张修葺清单,又从县库拨了银子,连夜采买物料。
接下来的几天,整个晋阳县衙都忙了起来。
韩钊带着三班衙役把太平入城要经过的街道扫了三遍,沿街叫卖的摊贩暂时挪到了侧巷,坊市的商户自发在门口挂上了红灯笼。
行宫里的宫灯换了新的,寝殿里焚了安神的沉水香。
到了太平预定抵达的那一天,望舒天不亮就起来了。
苏荷早已备好了衣裳,是一件新裁的绯红圆领官袍,料子用的是晋阳织造最新出的一批素绫,染的是极正的绯色,领口和袖缘镶了花纹滚边,既合官制,又不失清雅。
盈盈替她梳了头,配上腰间银带,周身上下收拾得利落。
“大人今日比过年还精神。”盈盈替她把腰间的银带又紧了紧,退后两步打量了一圈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望舒对着铜镜照了照,也觉得自己今日气色不错。
两年前离开长安时,她还是个刚出茅庐的年轻县令,眉眼间多少还带着几分初生牛犊的青涩。
在晋阳这两年,风吹日晒,官靴踩过泥、裙摆沾过灰、手上也磨出过茧子,但那双眼睛比从前更亮了。
她翻身上了的卢,秦昀骑着霹雳跟在她身后,身后是裴济和王昉率领的晋阳县衙一众官吏,再往后是自发聚集在城门口的百姓。
他们听说狄大人要出城迎接公主殿下,许多人为了狄大人的排面,天不亮就自发地等在了城门外,有的手里捧着自家种的花,有的挎着篮子装了新摘的枣子,还有几个孩子爬上了路边的老槐树,伸长脖子往官道上张望。
狄大人这么重视,一定是对前途很重要,他们可得帮着点。
这两年大人帮了他们不少。
望舒出城骑了十里,在官道旁一座小山坡的坡顶上勒住了马。
从这里往南看,官道像一条灰色的绸带蜿蜒在吕梁山的余脉之间,两旁的柳树刚抽了新芽,嫩绿的枝条在春风里轻轻摇荡。汾水在山脚下拐了个弯,河面上映着午后明晃晃的日光,碎金一般地晃人眼。
她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官道尽头终于有了动静。
隐约的铜铃声被春风送了过来,旌旗的边角就从柳树林后面探出来,赤色的旗面上绣着金色的鸾凤纹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清一色的黑马白鞍,马上骑士铠甲锃亮,头盔上的红缨在风里翻飞如焰。
最后出现在官道拐弯处的,是一辆四驾的朱轮华盖马车。车顶的铜铃在午后的日光里闪着金光。
望舒的心跳得快了。
这两年她跟太平通过好几回信,太平的字一如既往地张扬潦草,每封信都写得满满当当,长安的新鲜事、宫里的八卦、马球赛的胜负、武三思又干了什么蠢事、秦暕新添了个女儿、李德奖从西域回京带了十几匹据说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,洋洋洒洒,信纸的边角处偶尔会有一两句“我在长安都闷得长蘑菇了”、“什么时候能去晋阳看看你”。
望舒看完信会笑着给她回信,一边回一边想,太平还是老样子。
可真到了这一刻,她远远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近,铜铃声越来越清晰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。
最近长安城里发生了那么多事,李贤造反被废黜、朝中的风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
太平在那座宫殿里,看着她母亲和兄长之间的刀光剑影,父亲一天比一天憔悴苍老,朝臣们在两派之间左右摇摆、投机钻营。
她依然是那个骄矜张扬的公主殿下,可在那些华丽衣裳和明艳笑容的底下,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变了。
马车在坡下停了,车帘掀开,太平从车里探出身来。
她穿着襦裙,裙摆层层叠叠,乌发梳成高髻,金玉着身。
她站在车辕上,手搭凉棚往山坡上望,目光越过护卫的马队,落在了坡上马背上的绯红身影上。
两人隔着百步遥遥相望,太平笑容比午后的日光还要晃眼,她朝山坡上扬起下巴,声音顺着春风清清楚楚地飘上来。
“狄望舒!你在那杵着做什么?还不下来!”
望舒忍不住也笑了,她翻身下马,提着官袍的下摆往坡下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