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宫里,武媚娘正在含凉殿批折子。春日的暖阳从雕花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案头的奏疏上,映得那些朱笔批语格外鲜明。
婉儿在替她整理奏折,将重要的分出来,请安之类的搁一边,但如果是节度使的,就另说了。
太平进殿的时候,武媚娘抬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身后宫女捧着的檀木匣子上停了一瞬,又落回奏疏上,语气淡淡的,“今日怎么想起来进宫了?不是在外头打马球吗?”
“马球昨天就打完了,今天有好东西给阿娘看。”太平笑着走到案前,从宫女手里接过一个檀木匣子,亲自打开放在案上。匣子里是一匹月白底子的料子,上面晕染着从浅粉到深红的渐变,在透过窗棂的春日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,像是把天边最漂亮的那片晚霞裁了下来。
武媚娘放下朱笔,目光落在那匹料子上,停了一瞬。她伸手摸了摸料子的质地,又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染色过渡的那道纹路,微微点了点头,“颜色染得不错,太平懂事了,得了喜欢的还知道记挂着母后。”
太平又从宫女手里接过第二个匣子打开,“阿娘再看这个。”
第二匹是浅紫色的渐变染色,底子上印着银白色的蝴蝶纹,每只蝴蝶的翅膀上都点了一点金粉。
太平把料子抖开,举到有光的地方,那些金粉蝴蝶在光影里闪闪发光,像是随时会从布料上飞起来。
武媚娘的目光终于认真起来。
“这是什么印法?不像是夹缬。”
“不知道,那掌柜说这法子全天下只有晋阳有,连江南的染坊都做不出来,是望舒想出来的。”
太平在案边坐下来,“阿娘,这些都是晋阳织造出的料子。望舒在晋阳办了一座纺织工坊,和王浚的儿媳妇郑氏合伙做的。去年秋天第一批料子出来就卖疯了,今年开了春把铺子开到长安西市,每天门口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,一匹料子比蜀锦还贵,还抢不着。”
武媚娘把料子放回匣子里,靠在凭几上,看着太平兴致勃勃地把第三个匣子也打开。
“望舒那个孩子,倒是走到哪里都能折腾出新花样来。”
武媚娘气里带着几分感慨,“她在晋阳不到两年,修了路通了桥,建了水泥窑,冶铁作坊区也建起来了,如今又弄出个晋阳织造。朕收到河东道的考绩文书,晋阳县的赋税比去年翻了将近三倍。一个县,三倍的赋税,连户部尚书都跑来问朕这数字是不是写错了。”
太平眼睛一亮,顺势把话头接了过去,“所以阿娘,我想去晋阳看看。”
武媚娘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,抬眼看着她。
“我在长安待了一整个冬天,闷都闷死了。晋阳又不远,走官道七天就到了。我去看看望舒在那边到底折腾出了什么,回来好跟阿娘细说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再说了,望舒一个人在晋阳当官,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欺负她,我去给她撑撑腰。”
武媚娘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殿里安静了片刻,只有茶盏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在两人之间飘散。
婉儿站在旁边,目光在太平脸上停了一瞬,太子李贤谋反的事才刚过去几天,如今还被关在狱中,朝中余波未平,天后的心情一直不好,太平这时候提出京,未必能成。
“贤儿的事……”武媚娘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,“让朕心烦了许久。朕的儿子里,太子是最有才的一个,也是最不安分的一个。朕给了他监国之权,他嫌朕不肯放权。朕让他注解《后汉书》,他写完了呈上来,朕一看,字字句句都在讽刺朕是吕后。朕养了他二十几年,到头来他纠集禁军要逼朕退回后宫。如今皇帝还想保他,太平这时候要走,是也在怪母后吗?”
太平站起来走到武媚娘身边坐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很少见母亲露出这样的神情,“阿娘,不是的。就是因为宫里闷,才想出去走走。”
父母吵架,亲哥谋反,她这些日子快被各方的求情帖淹没了,她不想待在长安,她想去其他地方缓缓。
无论是哪,她想离开这个漩涡。
武媚娘看着她,目光软了几分。这个女儿从小被她惯坏了,要什么给什么,想去哪就去哪,可太平心气虽高,性子却活得坦荡,从来不跟她耍心眼。
“多带些侍卫。”武媚娘终于松了口,“让左金吾卫拨二百人护送你,沿途各州县提前知会一声,让他们做好接驾准备,如今正是春好,是该踏青访友。”
太平眉开眼笑,“阿娘真好,太平最爱母后了!”
太平公主要来晋阳的消息,是韩钊先报进来的。
那天望舒正在冶铁作坊区跟田老窑工商量新高炉的事,韩钊骑着马从官道上飞驰而来,到了围栏外头翻身下马,一路小跑进来,气都没喘匀就把太原府转发的牒文递了上去。
望舒展开一看,是长安发来的行文,写着太平公主奉天后旨意出京巡游,沿途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