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舒拿起官帽的手微微一顿,冷笑了一声,“知道了,让他等着。”
钱福来站在县衙大堂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,脚边还搁着一口沉甸甸的礼箱,掀开盖子一角,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银锭。
他今年四十出头,在扬州做了二十多年生意,从盐引到丝绸到皮货,哪行赚钱做哪行,平日里最得意的本事就是拿银子开路——
扬州的官员跟他称兄道弟,太原府的权贵也肯赏脸赴他的宴,一个晋阳县令,还是个女人,他付这么大一笔钱,自然会买他的账。
可他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,腿都站酸了,那个县令愣是连面都没露。他的耐心一点点耗光,脸上堆着的笑容也跟着垮下来。
正在他心里暗暗发狠,准备再多加银两的时候,大堂里传出一声洪亮的传报——“狄大人升堂——”
钱福来精神一振,整了整衣冠,迈着方步走进大堂。
公堂两侧的差役手持水火棍肃然而立,裴济坐在案侧铺开录供纸,王昉捧着一摞卷宗站在另一侧,秦昀按着横刀刀柄立在望舒身后,目光冷冷地扫过来,像刀子似的刮在钱福来脸上。
钱福来心里咯噔了一下,但转念一想自己占着理——
身契在手,白纸黑字盖着扬州府的大印,那小贱人就是他花了银子买来的私产。逃妾被官府拿了,官府就该把人还给他,这是大唐律法上写得明明白白的事。他怕什么?
如果不是了解到那贱人入了县衙,他怕生波折,他都不会来晋阳县衙,直接告太原府,自有人为他做主。
他定了定神,走到堂中,拱手行了一礼,“草民钱福来,扬州商户,见过狄大人。”
望舒端坐在明镜高悬匾额之下,一身绯红官袍,腰束银带,面上看不出喜怒。不紧不慢地开了口,“钱福来,你状告何人?所告何事?”
钱福来从袖中取出一份状纸,双手呈上,“草民状告草民之妾苏氏,此女趁草民不备,昨夜私自潜逃,不知所踪。草民今早在汾水桥头听人说,昨夜县衙的人从桥上带走了一个年轻女子,形貌与苏氏相符。草民恳请大人查明此女下落,交还草民领回,以正法纪。”
裴济接过状纸递给望舒,望舒展开看了一眼,状纸上写得冠冕堂皇,说她“背主私逃”、“不守妇道”,字字句句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她放下状纸,“你说你是来晋阳做生意的,做的什么生意?”
“皮货。”钱福来挺了挺腰杆,“草民与晋阳温家有生意往来,此番来晋阳正是为了谈一批羊皮货。草民的妾室苏氏自幼经草民收留,锦衣玉食养大,不想此女不知感恩,趁昨夜草民外出应酬,卷了细软私自潜逃。”
“昨夜应酬?”望舒话锋忽然一转,“昨夜你在何处应酬?席间都有什么人?”
钱福来愣了一下,这跟他告的事有什么关系?“草民昨夜在临河巷的迎仙楼与一位朋友吃酒,席间只有草民与那位朋友两人,并无旁人。”
“哦。”望舒点了点头,“迎仙楼是个好地方,本官也去过。不过钱福来,本官有个疑问,你在迎仙楼吃酒,你的妾室苏氏在何处?”
钱福来额角微微渗汗,“她……她便在席间伺候。”
“怎么伺候的?”
“自然是弹琵琶、陪酒——”
“只是弹琵琶陪酒吗?”望舒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,“钱福来,你昨夜将她送进迎仙楼后院的房间里,让她去伺候一个叫李伯年的人,是也不是?”
钱福来的脸色刷地白了,他万万没想到望舒连李伯年的名字都知道,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辩解,望舒已经拍响了惊堂木。
“按大唐律,良家女子被人逼良为娼者,不论是否有身契,逼良之人杖八十,罚银五百两,身契作废,发还原籍!”
她的声音清朗如钟,在公堂上嗡嗡回荡,“钱福来,你方才在状纸上写她是你的妾室,既为妾室,为何要她去伺候旁人?你当本官的面说清楚,你究竟是将她当作妾室,还是将她当作娼妓?”
教坊可不是妓院,是官方乐艺,扬州繁华,教坊里的艺人乐舞技艺高超,顶尖的会被选入长安。
是贱籍,但与娼妓有很大区别,被赎身自然变成良籍。
如果不是这样,只是当奴仆买回去,女孩是不会愿意的,教坊也乐得不放人,毕竟找天赋高的年幼女子也不容易。
但像钱福来这种禽兽的操作,把妾给别人睡,其实官府是不会管的,还觉得是正常的应酬。
那商人会来事,大唐对于身份等级很刻板,官员不会为了他们眼中的风尘女,顶着别人异样的眼光去还她一个公道。
女子们也不懂法,被吓一吓就以为这就是命。
钱福来的腿开始打颤,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,想找一套说辞把自己摘出去,他张了张嘴,声音已经开始发虚,“大人明鉴,草民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