汾水边的酒楼到了夜里才是真正热闹的时候。
沿河一排竹木搭建的酒肆茶楼,门前挂着红纱灯笼,灯光映在汾水河面上,被水波揉成一片流动的暖红。
琴声从临河的阁楼里飘出来,夹杂着琵琶和羯鼓的节奏,偶尔有人扯着嗓子唱一句,也听不清唱的什么,只觉得热闹。
街边摆着一排小摊,有卖酒酿圆子的,有卖炙羊肉串的,有卖新煮毛豆的,还有几个杂耍艺人在地上画了个圈,正在表演转碟子,围了一圈拍手叫好的孩子。
码头上的搬运工们收了工,蹲在河堤上捧着粗瓷碗喝便宜的高粱酒,一边喝一边扯着嗓子聊天。
货船的船家们把船拴在码头桩子上,三五成群地聚在岸边的小酒肆里,南腔北调混在一起,谁也听不懂谁,但喝酒的规矩是一样的,碰碗就得干。
望舒找了一家临河的酒肆,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店小二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肩上搭着一条白布巾,跑上来招呼时认出了望舒,愣了一下,声音都变了调,“大、大人——”
“嘘。”望舒把食指竖在唇边,“今天不是大人,就是个来喝酒的,你们店里有什么好酒?”
少年使劲点头,不敢声张,压低声音报了几样——汾水老酒、杏花村的杏花酿、还有去年秋天刚从太原府运来的并州黄酒。
望舒要了一壶杏花酿,又点了几样下酒菜,炙羊肉、糟鹅掌、新煮的毛豆、一碟腌春笋。
杏花酿盛在白瓷壶里端上来,少年掀开壶盖,酒香混着杏仁的甜味散了一桌。
望舒深深吸了口气,转头往楼下看,河堤上有人舞龙灯,纸龙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龙眼里的烛火忽明忽暗,锣鼓声一阵紧似一阵,河面上的游船也挂起了灯笼,橙黄的光映在水波里碎成千万片。
“这才叫过日子。”她撑着下巴靠在窗边,目光落在河面上那排随波晃动的灯影上,“我在长安的时候,听过一个故事,说有个游侠儿,武艺平平,却一心想成名。后来他去了河西,在酒泉遇见两个刀客比武,他在旁边看了整整一天,回去之后把见闻与招式写成了话本子,在长安西市的茶馆里讲,场场爆满。”
大唐尤其喜欢快意恩仇,这时的长安,东罗马与阿拉伯都时常派人来进贡留学,大唐也敞开大门,任他们学习。
日本每年都要来几千人,其他的胡人就更别说了,都认天可汗了。
但盛世下埋的雷可不少,百姓无力与权贵斗,便更幻想江湖道义。
她转过头看着秦昀,烛光把她的眉眼映得明暗分明,“你说,这世上是不是真有那样的刀客?”
秦昀正拿筷子夹一块糟鹅掌,筷子顿了一下,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把鹅掌搁进碗里,“有。”
“真有?”
“当然,我祖父就靠着武功上了凌烟阁。”
这个望舒自然知道,秦琼是唯一不管哪个版本里,都被削弱了。
他不削故事就很难进行了,变成人形高达平推局,另外一个门神尉迟敬德还是他打败后,看人顺眼带回来投了李世民。
想到这望舒看着面前秦昀,这么一想她很赚耶,上一次被秦家杀手锏贴身护卫的,还是二凤。
秦昀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河面上摇曳的灯火上,“我叔叔年轻时也在外闯荡过几年,回来之后跟我说,江湖上有三样东西最动人,快意恩仇的剑,千金一诺的义,还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。他说如今太平年月,江湖的浪头小了,但底下的暗流从来不缺。绿林里还有劫富济贫的好汉,塞外还有纵马追风的游侠,江南还有一言不合就拔剑的书生。规矩比以前多了,官府管得比以前严了,但总归有意气在,那些意气是压不住的。”
百姓很弱势,在门阀下讨生活,有时道理不如拳头。
江湖儿女更信手里的刀剑。
望舒端着酒杯听他说话,竹帘缝隙里漏进来的灯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晃,映得他的眉骨和下颌线条格外分明。
她觉得秦昀这个人,骨子里也是有几分江湖气的。
只不过他的江湖气被家世压着,平日不显山不露水,偶尔在说这些的时候,才会从眼角眉梢里漏一点出来。
窗外又有孔明灯升了起来,橘红色的灯火摇摇晃晃地升上夜空,倒映在汾水河面上,水里的灯影和天上的灯影连成一片,分不清哪是河哪是天。
秦昀端起酒杯,朝她举了举,“你今天高兴,我也高兴。你来了不到一年,晋阳变了样,水泥卖到了长安,工部欠了你的人情,县库有了余钱。我虽然只是县尉,但也觉得脸上有光。”
望舒跟他碰了一下杯,“秦县尉太谦虚了,修渠的时候你在渠里踩过泥,修桥的时候你在桥上扛过梁木,码头的水泥堤你也蹲在旁边盯了好几个通宵,你脸上有光是应该的。”
毕竟劳动最光荣。
从酒肆出来时,临河巷的热闹已经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