续批她的公文。裴济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悄悄退出去了。
过了不到半炷香,王昉放下笔,抬起头来。
“如何?”
“禀大人,有三处。”王昉将草稿摊开,“第一处,柳林庄段支渠石料用度记了三百二十石,但前页采购记录只入了三百石,差了二十石。第二处,杏花庄蓄水池的人工数目,前后两页对不上,后页比前页多记了两个工日。第三处赵家庄那段渠的修缮银两,比柳林庄和杏花庄加起来还多出四成,但三段的长度和地形都差不多。这笔多出来的银子,账面上只写了‘杂项’,没有细目。”
裴济恰好从门外进来,听见最后一句,脸色微微一变,快步上前接过草稿翻了一遍,额角渗出细汗,“大人,第三处是下官疏忽了,赵家庄那段渠实际多修了一道拦水坝,当初为了赶在汛期前完工,坝体的石料是临时从温家窑厂赊的,账面上还没补登细目。”
望舒点了点头,看向王昉。
刮目相看啊,一炷香不到,把三处错漏找得明明白白,前两处是数字出入,第三处是账目不清,连裴济压着没来得及处理的遗留问题都被他翻出来了。
“你这手算账的本事,是在家学的?”
“不是。”王昉说,“在家只学写字。算账是跟城外白马寺的和尚学的,他管寺里的香火账,我去下棋时顺便帮忙对一对,对得多了就会了。”
裴济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。
这位王四郎不去跟城里的士绅子弟诗文唱和,倒跑去找和尚下棋对账。
不知道进了县衙,还有没有这等闲情雅致。
不过他总算是看到希望了,他要休假!休长假!
望舒又问了几句文书的规矩,王昉一一答了,答得都不差。她不问了,往椅背上靠了靠,看着面前这个少年。
他来应试主簿,穿的不是锦袍,是素面襕衫。
“你方才说,在家闷久了,想出来看看,想看什么?”
王昉觉得狄望舒是个奇人,她可以三元及第,也可以处理得了俗物。
“想看狄大人治下的晋阳,是什么样子。”
望舒笑了笑,她拿起案头的县令大印,在一份空白的委任文书上落了印,推到他面前,“明日到县衙点卯,先跟裴县丞熟悉公文档案,把户房和工房的旧档理一遍。坐得住就留下,坐不住随时可以走,我不拦你。”
王昉接过文书,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端端正正的朱红大印,站起身来,朝望舒长揖一礼,“多谢大人。”
他收起文书,把书箱提在手里,退了两步才转身出门。
他沿着廊下走到前衙,恰好碰见秦昀从外头回来。秦昀一身公服,两人在照壁前打了个照面。秦昀看了他一眼,脚步一顿,回头望着他走出县衙大门的背影。
“那是谁?”
秦昀年少,这么久了,也只有狄三郎是同龄人。
“新来的主簿。”
“他?”秦昀愣了一下,“他还没弱冠吧?”
“嗯。”
窗外枣树上的蝉叫了两声,又停了。汾水的风从河面上灌进院子,吹得廊下的铜铃轻晃。
望舒觉得年龄不是大事,她也才十六,“是王家四郎,他年少,但办事还是不错的,给王家面子,正好县衙缺人。”
裴济与沈浪最近黑眼圈又重了,还是悠着点,万一猝死了怎么办?
她去哪找干活的?
天边的云霞已经从橘红转成了灰紫。王府大门上的灯笼还没点起来,门房老陈正坐在门槛上打盹,听见脚步声睁开眼,见是四郎,赶忙站起来,“四郎回来了?大郎在书斋等您,说让您一回来就过去。”
王昉嗯了一声,穿过垂花门,沿着抄手游廊往书斋走。花园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,香气浓得有些呛人。
他推开书斋的门,王承衍正坐在案后头喝茶,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,目光在王昉脸上打了个转,放下茶盏,“去了?”
“去了。”王昉把书箱搁在案角,在王承衍对面坐下来。
“如何?”
王昉从袖中取出那份委任文书,王承衍拿起文书看了看,“她还真的收了,考你什么了?”
“一份水利工程的结算草稿,让我挑错漏。”王昉自己倒了杯茶,喝了一口,“裴县丞拟的,三四页的细目,让我一炷香之内挑出来。”
“你挑出来了?”
“自然。”王昉放下茶盏,“不过是一份县衙的结算草稿,裴县丞这份草稿,也就几百人的工程、几十万钱的出入,挑几处错漏有什么难的?”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