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舒让他们捐款,还是大额,饼还是要画的。
崔明远低头看去。
那张舆图上,汾水两岸的田亩、坊市、官道、桥梁、渡口全部用不同的颜色标注得清清楚楚。舆图旁边的说明文字密密麻麻,每一项工程后面都列着预估工期、所需银两、预期收益。修路的进度、码头的尺寸、桥梁的结构,井井有条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他看着看着,目光渐渐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这份规划,不是花架子。”
崔家主指着汾水码头的位置,“你看这里,晋阳的汾水码头若是按这个图样修起来,顺汾水南下入黄河,到洛阳比陆路省一半还多的时间。咱们的皮货、药材、漆器运到洛阳,光运费就能省三成。这三成是纯利,年年省,月月省,你今天出一千两银子修码头,三年五年省下来的运费就把本钱赚回来了。赚完之后,码头还在,路还在,桥还在,你的子子孙孙都在用,这是亏本的买卖吗?”
他们又赶不走狄望舒,为什么要与她过不去?士族各有各的算盘,有利益联姻,也有冲突。各个地方互相看不上,就是朝廷官员,势力也各有划分。
她已经证明了她的实力,晋阳的士族哪个没服软?
崔明远顺着父亲的指尖看着那张舆图,他不是不懂算账,只是被情绪蒙住了眼。此刻冷静下来,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“明远,狄望舒在晋阳最多不过几年,可咱们崔家在晋阳要住几辈子。她走了,路还在,桥还在,码头还在。百姓路过汾水码头,看见石碑上刻着崔氏捐修的字样,也会给崔氏面子。这一千两银子,我不是买狄望舒的面子,我是在买崔家未来几十年的名声。”
——
王承衍从临江阁回府时,王府书斋的灯还亮着。王浚披着一件青缎夹袍,正靠在隐囊上翻书,听见脚步声便搁下书卷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“如何?”
王承衍在父亲下首坐下,将今晚临江阁宴上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一遍。
王浚听完,目光落在窗外婆娑的竹影上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她席间可曾提及密账半个字?”
“只字未提。”
“可曾对温、崔、卢任何一家示以颜色?”
“一视同仁。连儿子替阿耶致歉,她也只是道了句‘王公安康要紧’,不冷不热,分寸刚好。”
王浚靠在隐囊上,“她在堵窟窿的同时,已经让人画好了全城翻新的舆图。这个人脑子里同时跑着好几盘棋,互不干扰,每一盘都有自己的节奏。”
他顿了顿,“她知道什么时候该亮刀子,什么时候该给台阶。亮刀子的时候一刀毙命,给台阶的时候让所有人都有面子。”
王承衍默然片刻,“阿耶,我答应让王家在太原府的铺面,迁回晋阳——”
“迁。”王浚毫不犹豫,“话已经说出去了,自然要兑现。迁铺面不只是给她面子,也是正经生意。码头修好之后,晋阳就是河东最大的货物集散地。咱们的铺面早一天回来,就早一天占住位置,这事你明日就让人去办。”
王承衍应了一声,正欲起身告退,忽然想起一事,“阿耶,还有件事。前日儿子路过县衙,看见衙门口贴了告示,说县衙主簿一职仍出缺,正在招考。听说之前那个主簿是张家的人,被狄望舒一并拿了,至今没有补上。衙门里的事现在全压在裴济一个人身上,他既是县丞又兼着主簿的差事,忙得脚不沾地。”
王浚正要端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。“主簿出缺?”他眉头微微一动,“招考的条件是什么?”
“告示上说,不拘出身,不限门第,只要能写会算、通晓文牍、身家清白,都可应试。不过——”
王承衍笑了一声,“晋阳城里读过书的人家大多与各家士绅沾亲带故,真去应试的倒不多。听说到现在还没招到合适的,裴济急得上火,嘴角起了一圈燎泡。”
王承衍看着父亲神情,心里有不好的预感。
“承衍,你说,让四郎去试试如何?”
王承衍愣了一下,“四郎?他才多大——”
“十八了。”王浚打断他,“我在他这个年纪,已经在岐州做司仓参军了。你四弟这个人,聪明是聪明,一手字写得比你我都强,可这些年被我和你母亲惯坏了,成天不是在书斋里临帖,就是去城外山寺里跟和尚下棋。他今年都十八了,连县衙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长久下去,我怕他荒废了。”
“可去衙门做胥吏——”王承衍斟酌着措辞,“阿耶,主簿不是清贵的翰林,也不是州府的参军。那是县衙的胥吏之首,管的是全县的钱粮账册、公文往来、人事档案,从早到晚跟算盘和卷宗打交道。四郎那性子,怕是吃不了这份苦。再说,派四郎去县衙当差,要是传出去,太原王氏的嫡子去给县令做主簿,旁人不定要说我们王家是上赶着巴结。”
王浚看了儿子一眼,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