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连开六口箱子,三口是金,三口是银,金银的光芒在密室的长明灯下交相辉映,照得整个密室金碧辉煌。
沈浪蹲在箱子旁边,拿着登记册,笔尖都在发抖,“大人,这……这得有多少?”
“先别急着数。”望舒走到石台前,拿起一只黑釉陶罐,刮开蜡封,凑到鼻尖闻了闻,微微皱眉,递给旁边的裴济,“你闻闻。”
裴济接过陶罐嗅了嗅,脸色骤变,“这是龙脑香,一罐的价值不下百金。”
他又指向另外几只陶罐,“这几罐看封泥的纹路,像是西州的安息香和波斯的苏合香,都是贡品。”
望舒放下陶罐,走到最里侧的铁皮柜前,拉开柜门。
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数十本册子,封皮上标注着年月和地名,从武德年间一直到去年。
她抽出一本翻开,目光扫过几行,合上册子,嘴角弯了弯。“张家真正的账本。”
她把册子递给秦昀,“外头书架上的账册是给外人看的,这些才是张家的家底。”
秦昀翻了两页,眉头便拧了起来,“这上头的人,不止是晋阳的官。”
“当然不止。”
不然张家敢这么狂?
她连夜加班,就是一旦晚一点,不把证据定死,谁知道后面冒出什么怪物?
经过这一晚,估计她要上大唐官僚集团的黑名单了,不过没事,本来他们也是一天天尽想给她挖坑。
裴济站在旁边,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他在秘书省待了这么久,什么大案要案没听说过?
可眼前这间密室里的东西,已经不是一县的贪墨案了。十二箱金银,数十罐贡品香料,四十多年的秘密账册,涉及从晋阳到长安的大小官员不下百人。这份账册一旦呈到御前,就是一场席卷半个河东官场的风暴。
“大人,”裴济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些账册,牵连太广了。若是全部呈上去,只怕整个晋阳的士绅门阀都要对您动手。您今日已经封了张家的账房,搜出了这些金银,这些功劳足够了。这些密账,留一分余地,日后在晋阳也好做人。”
望舒不理,把账册合上,递给沈浪,“全部装箱,单独贴封条,与外面的账册分开存放。这间密室里的东西,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擅动。”
她转身沿着石阶走上去,站在账房门口,看着院子里被差役们一箱一箱往外搬的木箱,沉默了一会儿。
裴济跟着走出来,以为她听进去了自己的劝,正想再说两句,望舒却忽然开口。
“裴县丞,你说得对,牵连太广了。”
她偏过头看着裴济,目光清正,“正因为牵连广,才不能留余地。我今天留了一分,张家就能拿这一分去换人情、买活路。这些账册上记着的每一个名字,都是张家在晋阳盘踞四代人的根基。我把账册留下,就等于把刀把子交还给张家。”
她顿了顿,“我来晋阳,不是为了跟士绅门阀做交易的,我是来替那些被占了田、连县衙的门都进不去的百姓讨公道的。张家欠的,要还。那些跟张家一起分赃的人,也要还。至于得罪人,我既然已经得罪了张家,还怕再多得罪几个吗?”
裴济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深深一揖,不再多言。
消息传到王家时,王浚正坐在书斋里,听王承衍禀报张家被围的事。书斋里只点了一盏纱灯,光线昏黄,照得王浚那张清癯的脸庞半明半暗。
“她当着郭谦的面,封了张家。”王承衍难以置信,“郭谦带了二十个亲兵去拦,被她几句话顶了回去。她手里有杨昭的亲笔批文,郭谦站不住脚,最后只能带着人走了。张家大郎站在门口,眼睁睁看着她把张家的账册一箱一箱搬上了车。”
王浚喝了口茶。
王承衍继续说道:“她带来的那两个人,韩钊和陆铮都是禁军出身,秦家二郎更不用说,秦家的锏法天下皆知。郭谦的亲兵虽然穿甲带刀,但面对禁军出来的人,气势上先矮了一截。”
“不是矮在武艺上,”
王浚终于开了口,放下茶盏,目光从纱灯的光晕里抬起来,“是矮在理上。狄望舒手里有刺史府的批文,郭谦是都督府的长史,管的是军务。他带兵拦县令办案,本身就是越权。狄望舒就是抓住了这一点,才敢当街跟他硬顶。这个女娃,胆子大,心思也细。”
王承衍犹豫了一下,“阿耶,张家这一倒,晋阳的局面怕是要重新洗牌了。咱们王家——”
“王家不急。”
王浚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扇。夜风从花园里灌进来,吹得纱灯的火苗晃了几晃。他望着窗外婆娑的竹影,“张家这些年做得太过,被收拾是迟早的事。但狄望舒想把张家连根拔起,也不是那么容易。密室里的那些账册牵连太广,她若是聪明,就该点到为止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