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廊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望舒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田契,八十亩、五十亩、六十亩,正好是赵老四、孙家阿翁和孙二狗三家的田。她伸手将田契拿起,翻看了一遍,然后搁在手边。
“张公。”
她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张禹脸上,“赵老四的田契上,过户日期是去年九月。孙家阿翁的田契上,过户日期是去年十月。孙二狗的田契上,过户日期是去年十一月。三张田契,经手的都是同一个人,贵府管事刘洪。而刘洪昨日在汾水西岸率五十余人持械围堵官差、阻挠清量田亩,已被秦县尉当场拿下,此刻正关在县衙大牢里。”
张禹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。
“张公说是仆从欺上瞒下。”
望舒冷笑一声,“可这欺上瞒下的勾当,从去岁秋天一直做到今年五月,前后大半年,经手的田产不下数百亩,十年来勾销的赋税不下万两。张公是张家的家主,这些事,张公当真一无所知?”
张禹脸上的笑意僵了僵,但仍维持着从容,“大人,张家田产分散在数十个庄子,账目繁杂,草民确实疏于过问——”
“那本官替张公理一理。”
望舒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,翻开念道,“被贵府管事刘洪以哄骗手段侵占田产的,不单是赵老四等三户。汾水西岸三个庄子,共有四十七户的田产在近十年间陆续过户到了张府名下。其中十七户的田契上有县衙吏员张发、王有财的签押,此二人正是孙敬的同党。另外三十户——”
她抬起眼,“张公要不要本官一个一个念给你听?”
张禹脸上的从容终于维持不住了,缓缓直起腰,收起了方才那副谦恭的姿态,看着望舒的目光变得幽深了几分。
“狄大人。”
他的语气还是客气的,“张家在晋阳住了四代人,大唐开国至今,张家子弟在朝在野,不敢说有功,但也从未被人指着鼻子骂过。大人上任不到五日,抓了县丞,抄了孙府,绑了张家的管事,又带人把汾水西岸的田从头量到尾。大人,您是来做晋阳令的,还是来跟张家过不去的?”
望舒靠在椅背上,这老狐狸,总算是被她逼出本来面目了。“张公这话说得不对,本官不是来跟张家过不去的,本官是来跟张家侵占官田、偷漏赋税、欺压百姓这些事过不去的。张家若没有做过这些事,本官就算想跟张家过不去,也无从下手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张禹的眼睛,“张公,你说是不是?”
张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。“狄大人,有些话,草民不妨直说。”
他目光锐利,“晋阳不是长安,在长安,您有天后做靠山,有狄公撑腰,自然可以雷厉风行。可在晋阳,事情不是这么办的。张家在晋阳住了四代人,多少任县令来了又走,都懂得一个道理,为官一任,不过是过客。士绅才是这块地头上的根。您今日把张家的根刨了,明日您走了,地还是张家的地。您何必呢?”
望舒可不吃她这一套,boss为什么急了,因为他已经亮血条了,她现在要做的,就是打死他。
“张公,张家占了那么多田,少交了那么多赋税,这些年赚的银子堆成了山。可汾水两岸那些失了田的佃户,他们有什么?他们连告状的地方都没有。张公方才说,为官一任不过是过客,士绅才是根。可那些百姓,难道就不是这块地头上的根?他们的田被人占了,人还成了奴隶,不肯的躲在山里连饭都吃不上——张公,你方才说这些话的时候,亏不亏心?”
望舒站起身来,从案上拿起那份清量田亩的结果,走到张禹面前,将册子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。
“汾水西岸,比官册多出二百六十顷田。这二百六十顷田,几十年来从未纳过一粒米的赋税。本官给张公三日时间,三日内,张家自行补缴历年所欠赋税,并将侵占的官田与民田如数退还。逾期不缴——”她顿住,低头看着张禹,“那就不是本官与张公在县衙大堂里说话,而是朝廷与张家在公堂上说话了。”
张禹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清册,没有伸手去拿。他慢慢站起身来,整了整袍袖,朝望舒拱了拱手,“狄大人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草民也无话可说。只望大人日后在晋阳顺风顺水,莫要后悔今日之言。”
他说完转身便走,走到大堂门口,又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。“大人今年十六岁,前途无量。只是这世上的事,未必都如大人想的那般简单。张家在晋阳住了四代人,见过的风浪,比大人吃过的米还多。”
他说完便跨出了门槛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大堂里安静下来,秦昀松开按在锏柄上的手,走到望舒身边,“他不打算认账。”
“认了才奇怪。”望舒回到案桌后头坐下,把赵老四那几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