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造福一方(四) 无论何职,
打断腿的孙二狗如今还躺在山里,由孙二狗的媳妇照看着,伤口化了脓,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
    望舒让沈浪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录在案,又让裴济去太医署备的药里取了几份金疮药和退热散,派人随孙家阿翁进山去接孙二狗回城治伤。

    供词拿到手,望舒便让裴济安排人去柳林庄暗访,核实口供中提到的田亩数目和过户记录。

    派出去的是户房刚回来的一个老算手,姓周名进,在晋阳县衙管了十来年田赋账目,对汾水西岸的田亩分布了如指掌,这次告假他是头一批回来的,对于其他人的遭遇也是胆战心惊,怕自己的官职不保。

    再小的官吏也是公家人,与泥腿子是不一样的,何况还是晋阳这等富庶地方衙门。

    周进带了个帮手,沿着汾水西岸走了一天,傍晚时分回到县衙,脸色却不太好看。

    “大人,”他站在堂下,手里的册子捏得死紧,“属下沿着汾水西岸走了一圈,柳林庄、杏花庄、赵家庄都去了。可属下想找人问话,敲了几家的门,不是不开,就是开了门一见是衙门的人,立马摆手说什么都不知道。有一家老汉倒是想说,刚开口说了句‘张家的庄子’,他家老婆子就从屋里冲出来把他拽了回去,门砰地关上,再敲就不应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额角沁着汗,“属下无能,跑了一天,什么有用的都没查出来。”

    望舒听完,面上没什么表情,“不怪你,张家在汾水西岸经营了几代人,那些佃户祖祖辈辈都种张家的地,怕张家比怕官府更甚。你穿着公服去,他们敢开口才怪。”

    她合上卷宗站起来,“明日一早,我亲自去。”

    秦昀正在旁边,闻言抬起头来,“我跟你去,韩钊也去。”

    望舒点了点头,又对裴济道:“明日一早去备三匹快马,准备干粮,天不亮就出发。”

    他们微服出去看看。

    裴济应了一声,退出去了。

    次日五更,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,三骑快马便从县衙后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城。

    望舒换了一身青布衫裙,梳着未婚发髻,瞧着不像县令,倒像个寻常的读书人家女儿。

    秦昀穿了一身粗布短褐,韩钊也换了便服,横刀藏在马鞍侧的布袋里,看上去就是个普通随从。

    三人沿汾水西岸的官道一路往南,天色大亮时到了柳林庄。

    柳林庄不大,几十户人家沿着汾水散落在缓坡上。

    田里的麦子确实长得极好,碧油油的一大片,汾水从田边缓缓流过,灌溉的水渠修得齐整,一看就是上好的水浇地。

    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,庄子里却安安静静的,偶尔有一两个农人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,远远看见三匹陌生的马,便低着头快步躲开了。

    望舒翻身下马,把缰绳递给韩钊,沿着庄子中间那条土路慢慢往里走。路边有个老妪蹲在门口择菜,抬头看见她,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去,端着菜筐转身就进了屋,门从里头闩上了。

    再往前走,一个中年汉子正在院里劈柴,看见望舒走过来,斧头顿在半空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这一带消息并不闭塞,晋阳城里换了新县令的事早就传遍了各个庄子——

    新来的县令是个女子,年纪很轻,十六七岁,骑一匹高头大马,来晋阳的头一天就抓了县丞、绑了赵老四。如今看见一个骑白马穿青衫的年轻女子出现在庄子里,这汉子显然猜到了什么。

    望舒走到院门口,还没开口,那汉子便放下斧头,“我家是佃户,种的张家的地,别的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说完也不等她回应,拎着斧头走进屋里,门在她面前合上了。

    秦昀跟在她身后,压低声音道:“都认出你了。”

    望舒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沉了一分。

    她继续往里走,连走了五六家,不是闭门不应,就是隔着门缝说一句“不知道”。

    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倒是站在门口没躲,但望舒刚开口问了句“大嫂,这庄上的田——”,那妇人便打断了她,“这位娘子,你别问了,问了我们也不敢说。张家的管事隔三差五就来庄上,谁跟外人多嘴,明年地就不给种了。你就算是个官,能护我们几天?你走了呢?张家可不会走。”

    她站在庄子中间那条土路上,五月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,晒得她额角沁出一层薄汗。秦昀站在她身边,没有说话,只是把水囊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望舒接过水囊灌了一口,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院门和门缝后闪烁的眼睛。

    她知道那些眼睛正从门缝里看着她,有的畏惧,迟疑,也许还带着期盼,但没有人敢迈出那道门槛。

    她在心里算了算,孙敬的口供有了,张发、王有财的交代材料写了半截,赵老四的供词也录了,但佃户这边的证词一条都没拿到。没有苦主的人证,光靠衙门里的物证和孙敬的口供,就算送到刺史府,杨昭也未必肯认。

    “回去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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