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敬修听到这里,眉头终于舒展开来,嘴角勾起笑意,“张福,你这老狐狸。”
张福低头,“大郎君谬赞,张家能在晋阳屹立几十年不倒,靠的不是跟人硬碰硬。家主常说,晋阳这地方,水深得很。她狄大人想蹚这趟浑水,也得先问问这水里都藏着什么东西。”
张敬修重新坐回太师椅上,端起茶盏,发现茶已经凉了,便搁下,“那就依你所言,明日送拜帖,礼数做足。另外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让人盯着县衙大牢,赵老四那帮人,不能让他们乱说话。”
张福躬身,“大郎君放心,老奴已经安排下去了。”
张敬修满意地点了点头,目光越过正堂的雕花木门,落在庭院里那棵百年老槐上。
槐树遮天蔽日,树荫铺了半个院子,树根深深地扎进晋阳的泥土里,盘根错节,无人能撼。
三日就三日,等他爹回来,他倒要看看这位狄大人还能翻出多大的浪。
县衙大堂里,望舒已经在案桌后头坐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她面前摊着三摞文书,左边是户房送来的田赋底册,右边是刑房归档的田产纠纷卷宗,中间是她从长安带来的并州地方志和秘书省抄录的赋税摘要。
三摞文书摞在一起,几乎挡住了她半张脸。
倒不是她心急,不趁着他们反应不过来的时候搞定,过两天她是半点证据都找不到。
先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。
秦昀按着腰间的锏柄站在大堂左侧,韩钊守在门口,裴济坐在旁边的矮几后头,手里捏着一支笔,准备录供。
望舒翻完两本田赋底册,抬起头来,目光越过文书堆,落在堂下站着的孙敬身上。
孙敬腿肚子有些发软,却不敢挪动半步。
望舒没时间与他扯,就翻了汾水的账,其他的以后再说,先把官衙洗干净。
“孙县丞,本官再问你一遍,汾水西岸柳林庄、杏花庄、赵家庄三个庄子,田亩共计四百二十顷。按照大唐田赋律令,汾水沿岸一级水浇田,每亩年赋粟三升。这三个庄子去年交了多少?”
孙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“回大人,去年这三个庄子的田赋共计……粟八百四十石。”
望舒重复了一遍,从底册里抽出一页,“少了的四百二十石,哪去了?”
孙敬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,他的手指在袍袖底下微微发颤,“这——”
望舒翻开另一本册子,“汾水东岸的田赋底册上,历年积欠一栏也是空的。孙县丞,你未收上来的历年积欠,可有利钱?可有州府批文?”
钱呢?
孙敬张了张嘴,一时间竟不知从何答起。
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户房吏员,那吏员低着头,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腔里。
望舒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,从卷宗里又抽出一份文书,“这还不止,汾水西岸的田赋不仅数目对不上,连地亩数目都对不上。本官查了武德年间到贞观年间的检田记录,汾水西岸三个庄子在贞观十七年检田时共有田亩五百二十顷。几十年过去,到了去年,底册上的田亩数只剩下了四百二十顷。”
怎么不光不开垦,还退耕还林了是吧?
她将检田记录往桌上一拍,啪的一声脆响在大堂里回荡,孙敬的肩膀猛地一抖。
“一百顷地,哪去了?”
一顷是一百亩,一百顷可是一万亩地。
还不算这几十年另外开垦的。
大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户房的吏员把头低得更深了,差役们面面相觑,大气都不敢出。
孙敬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,他抬起袖子擦了擦,声音干涩,“大人……汾水西岸那一片,贞观年间确实有五百余顷,但后来……后来汾水改道,冲毁了一部分田亩,加上历年水患,有些田地被淹了之后便荒废了,所以底册上才减了一百顷。”
“汾水改道?”望舒靠在椅背上,冷笑出声,“孙县丞,本官入城前从汾水西岸经过,柳林庄、杏花庄、赵家庄的田连成一片,碧油油的麦子长得比人腰还高。你说田被水淹了、荒废了——那本官在马车上看见的是什么?是鬼种的地?”
孙敬的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望舒站起身来,“田赋少了,田亩少了,田却还在。孙县丞,这一百顷地的赋税,进了谁的口袋?”
孙敬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,他张了张嘴,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望舒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,“本官昨日让陆铮去城外暗访,在柳林庄问到一个老农。那老农说,他们庄上的田,名义上是张家的,实际上是他们自己开荒开出来的。张家拿了田契,他们变成了佃户,每年不仅要交官府的田赋,还要给张家交五成的租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