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摇了摇头,将敕牒还给狄光远,“没事,我去看看望舒。”
便转身出了门。
他到狄府新宅的时候,望舒正在书房里对着并州舆图勾勾画画,手边摊着一摞从秘书省借来的并州地方志。
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,“阿耶?”
狄仁杰在她对面坐下,看了一眼那张被她画满圈圈点点的舆图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——
“阿耶来得正好。”望舒放下笔,给他倒了盏茶,“我正想问你,你在并州待过好些年,晋阳那些人家,哪家最难缠?”
狄仁杰就是并州人士,她阿翁还在狄村养老呢。
他们祖籍是天水,后来狄仁杰的祖父做了大官,有一部分族人也迁到了晋阳,在城外山里划了狄村。
改变了羌族的习性,成了汉人。到了狄仁杰这,已经彻底汉化成功了。
但狄村对于晋阳的士族来说,都是乡下人,给狄家面子,没人去为难,不然夷狄在那地方可不好混。
狄仁杰接过茶盏,看着女儿那张跃跃欲试的脸,沉默了半晌。他这辈子断案无数、做官半生,什么刀山火海都闯过,什么疑难杂案都办过,从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事是他解决不了的。
可唯独对上自己女儿,他总有操不完的心,就她女儿这嫉恶如仇的性子,哪里看得过那些事?晋阳不是光有县令,州府刺史也在晋阳,都督府亦是。
他放下茶盏,到底还是开了口。
“太原王氏嫡支,家主王浚,曾任岐州刺史,致仕后回乡,在晋阳城里说话比县令还管用。你若要在晋阳立足,想干出实绩,第一个要过的就是他这一关。他若是点头,半个晋阳的士绅都会跟着点头。他若是摇头,你连县衙的门都出不去。”
他想了想,“还有郭家,太原元从功臣之后,家中子弟多在军中任职,现任家主郭谦是郭孝慎的儿子,并州都督府长史。此人性情刚直,倒不算难缠,但极重门第,你一个女子在晋阳当父母官,他面子上未必过得去。”
郭孝慎是天后的妹夫,郭谦是天后的外甥,是个很有靠山的主。
“最后是张家,晋阳张氏虽不如王、郭两家显赫,却是晋阳最大的地主,手中田产遍布汾水两岸。晋阳的赋税账册,至少有三成攥在张家的账房里。你若想清丈田亩、整顿赋税,张家这一关,避不开。”
仙之人兮列如麻。
这也是为什么他这么忧虑,皇帝都拿这些人没办法。“还有其他士族,这些人家,互相联姻、互相提携,在晋阳经营了几代人。你空降过去做他们的父母官,他们面上敬你,心里未必服气。你若是没有万全的准备,一脚踏进去,便是处处碰壁。”
望舒安静地听完,确实有些麻烦,“阿耶,我应该怎么才能用最快的手段立足?”
狄仁杰笑了,他女儿虽然年少,却从不轻狂。他知道她听进去了,她只是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,然后拿出她自己的应对之策。
“不过你也别怕,晋阳固然是士族林立之地,但也并非铁板一块。越是这种地方,越要找对支点。他们互相推诿的陈年积案,牵扯几家利益的田产纠纷,只要你查得清、断得公,就等于在一潭死水里砸进一块石头。石头落下去,水花溅起来,自然就有人坐不住了。坐不住的人,就是你打开局面的钥匙。”
他顿了顿,“你阿耶在并州待了那么些年,也不是一个熟人都没有。都督府还有几个旧部,刺史衙门也有几个当年共过事的同僚,到时候你带上我的名帖去拜访,他们多少会卖几分薄面。你到了晋阳,切记不要一上来就摆新官的架子,该拜访的拜访,该示好的示好,该忍的忍,但底线一步都不能退。你是朝廷命官,是天子门生,你退一步,他们就会进十步。”
还是她爹靠谱,望舒走上这条路,才知道其中艰难,在大唐没有门路,真的寸步难行。
她爹能靠自己升上来,真的很牛了,不愧是大唐卷王。
望舒出发赴任的日子定在了四月二十。
临行前几日,她进宫向武媚娘辞行。
含凉殿里静悄悄的,比平日多了几分肃穆,连廊下的宫人都比往日更安静。
望舒在殿外候了片刻,便听见里头传来天后冷淡清晰的声音,隔着门板听不太真切具体的词句。
又过了片刻,殿门开了,李贤从里面走出来。
他穿着太子的赭黄色常服,腰间束着玉带,步履依旧从容,面上的神色却掩不住灰败。
他看见望舒站在廊下,脚步微微一顿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,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。
望舒垂下眼帘,侧身避让,等他走远了才重新站直。
长安这座城,她离开得正是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