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正伏在案前改一篇论赋税改革的策论,写到“租庸调之外,当以户等定差科”这一句时,忽然听见前院传来热闹的、喜气洋洋的、夹杂着笑声和喧哗。
她搁下笔,走到廊下,便看见盈盈提着裙摆从垂花门那头一路小跑过来,跑得鬓角的碎发都飞起来了,笑容比院子里那株腊梅还盛三分。
“姑娘!姑娘!”盈盈跑到她面前,喘着气,“秦家来下聘了!”
望舒怔了一下,随即想起,是了,秦昀跟她说过,他阿耶翻了黄历,说腊月初六是个好日子,秦家会在这天来狄府下聘。
她一忙起来就忘了。
秦家的聘礼队伍从巷口一直排到了巷尾。
打头的是秦怀道亲自领队,骑在高头大马,一路拱手道谢而来,精神抖擞得很。他身后跟着秦昀,秦昀今日比平日庄重,再往后是一抬一抬的聘礼,用大红绸布扎着,由秦府的亲兵抬着,浩浩荡荡地穿过巷子,引来满街的百姓驻足围观。
聘礼抬进狄府的前院,一抬一抬地摆开,几乎占满了整个院子。狄安拿着礼单站在阶上,一边核对一边扬声唱礼,声音洪亮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。
崔夫人站在花厅门口,看着满院子的红绸和聘礼,脸上又是笑又是感慨,眼眶红了好几次。
秦怀道与狄仁杰在正堂落座,两人都是官场上的人,客套话一套接一套,秦昀坐在下首,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面前的茶盏上,耳根却红得藏不住。
望舒被崔夫人从书房里拉出来,换了身见客的衣裳,杏色的窄袖襦裙,外罩一件石榴红的夹棉半臂,化了妆戴了发饰,手腕上戴着太平送的红宝石手串。
崔夫人怕她说什么惊人之语,这时也念叨,“今日是大喜的日子,你以后是朝臣,想住国公府就住,不想住住府上也行,自己开府也未尝不可,但别说什么倒反天罡的话,给胡国公一个面子。”
狄府有三个男丁,哪里需要女儿找赘婿,入赘的能是什么好儿郎?
但大喜的日子,可不能说这些有的没的。
望舒觉得她娘太操心,她又不傻,怎么会在宾客盈门的时候说这话。
那时也不过杠她而已,毕竟她与秦昀都不是真结婚,不过是走个流程,符合世俗,不遭人议论更好。
她走到花厅,向秦怀道行了晚辈礼,秦怀道捋着胡须,从她进门起就笑得合不拢嘴,连声说好。
正热闹着,门外传来扑棱棱的声响,夹杂着几声清亮的鸣叫。
众人循声望去,便看见秦府的管事从门外捧进来竹编的笼子,笼子里是一对大雁,羽色灰褐,颈修长,精神抖擞,正用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满屋子的人。
雁是候鸟,南来北往,不失其节,取其顺阴阳往来、守时有信之意。富贵人家多用金雁、玉雁替代,取其贵重,而秦家送来的却是活雁。
秦昀站起来,从管事手中接过竹笼,双手捧着,走到望舒面前。他的耳根还是红的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狄公,夫人。”他转向狄仁杰和崔夫人,郑重地行了一礼,“秦昀今日奉家父之命,行纳采之礼,以雁为贽,愿求狄氏望舒为妇。”
他将竹笼捧高了些,那对大雁在笼中轻轻拍了两下翅膀,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。
秦昀又转向望舒,声音放轻了些,“这对大雁是活的,能养很久。等春闱考完了,你想放它们飞,还是想一直养着,都随你。”
望舒接过竹笼,低头看着笼中那对交颈而鸣的大雁,她还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看大雁,这寒冬腊月,很是不易。
她把竹笼交给身旁的盈盈,示意她好生安置,然后抬起头来,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,坦坦荡荡地迎上了秦昀的目光。“好,我收下了。”
问名之后是纳吉,秦怀道特意去太常寺请了最德高望重的卜正来合八字,卜正对着两人的生辰庚帖翻了三遍,最后捋着胡子说了一句“天作之合”,秦怀道高兴得多给了两倍的赏钱。
纳征的时候,秦家送来的聘礼比纳采时又厚了三成,狄安收礼收到手软,礼单写了厚厚一摞,库房早就塞不下了,临时的库房又从后院搭到了跨院。
请期的时候,两家一合计,日子定在明年三月底——
春闱二月考完,二月末放榜,三月正好。若是望舒中了进士,那便是双喜临门。若是没中,也不耽误婚期。
这些礼仪流程都是崔夫人与秦昀在对接,望舒在院中读书,她没空听这些规矩。
她把那对大雁养在书房的窗台下,每日给它们添水添食,看着它们在笼中交颈而栖,偶尔放出来在院子里扑腾一会儿。
大雁的羽毛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灰蓝的光泽,好看极了。她想,考完春闱,成亲后,就放它们飞回北方去。
腊月里,长安又下了几场雪,望舒的书房里铺了地暖,暖烘烘的,窗台上摆了一盆婉儿送来的水仙,她说水仙开的时候春闱就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