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舒回过头来,笑了笑,“怎么,怕阿耶考你学问?”
狄光嗣被她戳中心事,脸色僵了一瞬,随即叹了口气。他比望舒年长十一岁,这些年眼看着她从一个小丫头片子长成了名满长安的才女,经义策论无一不精,连天后都破例允她参加今年的秋闱。而他自己呢?
春闱考了两回,屡次不中,再也没提过科举的事。
靠着狄仁杰的恩荫在大理寺谋了个评事的缺,虽说官职不高,但好歹吃上了公家饭,案子办得也算勤勉。可越是这样,他就越怕见阿耶。
每回阿耶从任上写信回来,末尾总要问一句光嗣近来如何,他想多回几句,却发现自己在大理寺经手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案。他对着信纸,编不出体面的功绩,只好含糊其辞地回一句尚可。
如今阿耶升了宰相,功绩卓然,他却还在大理寺评事的位子上原地踏步。
望舒看穿了他的心思,“阿耶这次回来是大喜事,大喜的日子他不会考你学问的。”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狄光嗣愁眉苦脸,“上回他回来,吃团圆饭的时候忽然问我《唐律疏议》里的一条旧例,我一块炙羊肉刚夹到嘴边,硬是没吃上。”
望舒想起那场景,忍不住笑了一声,又赶紧抿住嘴,“那你这次先把肉吃了再说,别给他开口的机会。”
兄妹俩正说着话,官道尽头扬起一阵黄尘,两匹快马一前一后地朝长亭方向飞驰而来。
望舒眼尖,一眼便认出了马上的人,前面那个穿石青色圆领袍的少年郎君是狄光远,今年二十二岁,生得眉清目秀,骑在马上腰背挺直。
后面穿藏蓝色缺胯袍,腰间系着革带的青年则是狄景晖,他今年十八,身量高大,肩膀宽阔,五官轮廓比狄光远更深些,颧骨微高,眉峰浓黑,骑在马上像个行伍出身的武官。
兄弟俩在宁州待了几年,皮肤都黑了不少,尤其是狄景晖,当年走的时候还是个白净少年,如今骑在马上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。
狄光远在长亭前勒住马,狄景晖跟着跳下马,大步流星地往亭子里走。他身材高大,往长亭里一站,把亭口的阳光都挡住了。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满脸得意:“阿妹,你怎么还是这么矮?我在宁州可又长高了一大截,你到我哪儿了?到肩膀没有?”
望舒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他,仗着自己长了个子,见面第一句话就嫌弃她矮。“长那么高有什么用?秋闱又不考身高。”
再说她也不矮,她一米六五了,还在长个呢,这些年她为了长高,天天肉蛋奶,营养均衡。
她养自己可细心了。
狄景晖被噎得笑容僵在脸上,狄光远站在旁边,笑出了声。狄景晖干咳两声,换了个话题:“行行行,我说不过你。阿妹,听说你今年要考秋闱?文章背得怎么样了?要不要三哥帮你看看?我在宁州可读了不少书,阿耶亲自教的——”
“你?”望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你先把《论语》背全了再来帮我。”
狄景晖大怒,看不起谁呢?!
崔夫人坐在马车里,掀开车帘,她已经远远地望见了长亭里那几个身影,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,手指攥着车帘。
“怀英,你瞧,望舒长高了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忙拿帕子按了按眼角,又是笑又是叹气,“这孩子这么多年在京城,看见管家的信我都惊了,早知道发生这么多事,就应该把她带在身边。”
狄仁杰坐在她旁边,顺着掀开的车帘往外看,几年未见,他的鬓边添了几缕白发,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,不怒自威。他伸手轻拍了崔夫人的手背,“夫人莫急,都到城门口了,还差这一时半刻?让孩子们在亭子里等一会儿便是。”
崔夫人瞪了他一眼,泪还挂在睫毛上,“你倒是不急,几年没见孩子,你就不想?”
“想是想。”狄仁杰摸了摸胡须,“但孩子们都长大了,光嗣在大理寺当差,我听说他办的案子虽说不大,但件件用心,从不敷衍。望舒更是把府里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,连天后都夸她,这些事你又不是不知道。光远和景晖在宁州这几年,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,虽说黑了些,但身子骨比在长安时壮实多了,孩子们都有出息,夫人该高兴才是。”
崔夫人擦了擦眼泪,哼了一声,忽然想起什么,眉头又蹙了起来:“光嗣这孩子,科举考了那么多年都没中,今后的前途可如何是好?”
她这几个儿子,就没一个聪明的。
狄仁杰从不觉得一个人的前程只能用科举来衡量,大理寺的差事办好了,照样能为朝廷效力,为百姓做事。
狄府又饿不着他们,随便吧。
车马辘辘地往前行着,望舒已经从长亭里迎了出来,提着裙摆小跑着往马车这边来,裙裾在风中翻飞,崔夫人看着女儿越来越近的眉眼,这几年在宁州的日子虽然清苦,但孩子们都好好地长大了,心里头那点酸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