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昀走上去,用指节在柜台上叩了三下,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金币放在台面上。
那胡商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望舒,目光在望舒身上停了停,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金币收进抽屉里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问:“秦二郎好久没来了,要什么药?”
“不买药,打听个人。”
胡商把秤放下,朝门口看了一眼,确认没有旁人,才压低声音说:“什么样的人?”
毕竟用上金币的,肯定不是好得罪的。
“脸上有刀疤,三十来岁,身手极好,操汾州一带口音。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,在长安附近活动。”
胡商拈了拈胡须,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破破烂烂的账册,看了半天,才道:“有这个人,今年开春有人帮他租过一处宅子,在常乐坊,靠城墙根那片,位置很偏,左右邻居都是来长安找活的胡人,没人多管闲事。他在那里住了有大半年,后来不知为什么又搬了。”
望舒想了想,常乐坊在长安城东北角,靠近通化门,那一片多是贫户和流动商贩,鱼龙混杂,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。
“谁帮他租的?牙人是谁?”
“牙人姓马,都叫他马老三,专做这种见不得光的生意。假过所、假户籍、黑钱洗白,什么活都接。他的摊子摆在平康坊后巷,这是所有的消息了。
秦昀道了声谢,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小块银子搁在柜台上,转身带着望舒出了铺子。
平康坊是长安最有名的销金窟,入夜之后灯火如昼,丝竹声不绝于耳。
但白天的平康坊后巷,青楼楚馆大门紧闭,姑娘们还在补觉,巷子里只有几个倒夜香的杂役和挑着担子卖早食的小贩。
马老三的摊子就缩在巷尾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,说是摊子,其实就是一张破方桌加两条长凳,桌上摆着笔墨砚台和几本脏兮兮的册子,桌腿边靠着一块木板,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“代办文契”四个字。
马老三本人瘦得像根竹竿,尖脸鼠须,眼睛骨碌碌地转,一看就是个人精。
看见秦昀和望舒走过来,他习惯性地堆起笑脸,刚要招呼生意,秦昀已经在他对面一屁股坐了下来,从腰间解下家传的双锏搁在桌上,发出沉闷的磕响。
马老三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,什么祖宗来了?
“马老三,今年开春,你帮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租了常乐坊的宅子。那宅子的租约、过所,经的都是你的手,把经手的文书拿出来给我看看。”
马老三咽了口唾沫,眼珠子转了转,似乎想抵赖,但对上秦昀面无表情的脸,又低头看了看桌上寒光凛凛的铁锏,到底还是识时务地从桌底下木箱里翻找起来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:“秦二郎,您这是为难小的,您也知道,做我们这一行,客人的事不能随便往外说。但这要是别人的事,小的打死也不敢说,既然是二郎亲自来问,那小的就破一回例。”
国公府的人得罪不起,尤其是人家爷爷大名鼎鼎,职业道德什么的,还是先放一边吧。
他从木箱里翻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租约,摊在桌上。望舒凑过去看,租约上写的承租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。
马老三在旁边搓着手解释,这名字是假的,过所也是假的,都是从黑市上买来的空户头。像樊大这种亡命徒,不可能用自己的真名租房,出了事一查就查到。
“这宅子的房主是谁?”
马老三翻了翻册子,赔着笑道:“房主也是托人挂的名,不是本人经手。不过小的记得,这宅子的房契上写的不是个人的名字,是一家商号。”
“哪家商号?”
“安乐堂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口,望舒蹙了眉头。
安乐堂是武家在长安经营的产业之一,做的是药材生意,这家商号的东家名义上是武三思。
从平康坊后巷出来,望舒和秦昀一路无话。
回到狄府花厅,周义已经提前得了消息,樊大住的那处宅子,房契登记在安乐堂名下,这是板上钉钉的文契证据。
再加上樊大口供里那套武三思指使的说辞,配上物证,假的也能被说成真的。
背后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樊大活着完成任务,樊大无论成功与否,都是一个弃子。
成功了,狄家小娘子失魂而死,查无可查。失败了,樊大被擒,供出武三思,又有安乐堂的宅子做物证,武三思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
这是一箭双雕。
除掉望舒,同时把脏水泼到武三思身上,而武三思背后是天后。
“不能再往下查了。”周义的声音很沉,“姑娘,属下知道你不甘心,但这事牵扯到武家和安乐堂,就不是我们能碰的了。让属下去禀明天后,把所有的证据和口供一并呈上去,让天后来定夺。”
望舒坐在案前,她不甘心,“你等会,我不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