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将空碗递给身旁的内侍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,“韩国夫人,是该收收性子了。”
内侍们垂手立在一旁,李治靠在隐囊上,微微闭了闭眼,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太子的脸。
他想起了几天前的事,那天晚上韩国夫人替他宽衣时,声音温软的,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:“陛下身子不适,何不让太子替您分担些?太子年纪也不小了,监国理政也是该学的。”
当时他没有说话,只是嗯了一声,韩国夫人以为他不甚在意,便没有再多说。
太子监国。
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也不是不知道太子的声望在朝中与日俱增。
可知道是一回事,有人替他做安排是另一回事。
太子是他立的,权力是他给的,他可以主动放手,但绝不允许任何人来抢——
这就踩到李治的敏感神经了,大唐的父子兄弟情义众所周知,有口皆碑。
太子就这么迫不及待吗?
他还活着呢,就想夺权,将权力转给太子,他成什么了?
过玄武门了吗,就想让他当太上皇。
不知天高地厚!
这些年来天后掌权,他不是不知道朝中有人不满,可如今这些不满已经从朝堂蔓延到了宫宴上,从他的臣子蔓延到了他的儿子身上。
“传朕的口谕,”他忽然开口,殿内的内侍们齐齐跪了下来,“韩国夫人言行失度,禁足宫中,无诏不得出。”
内侍领命而去。
李治又闭上了眼睛,脸上的表情被烛火映得明明暗暗。
这宫里的人,怎么就不能让他省省心呢。
武顺被禁足之后,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人事变动——
太子东宫的两位属官被调任外放,其中一个去了岭南,品级看似没变,实则与流放无异。甚至还有高官也被御史弹劾,罪名是在宫宴上言行无状、有失体统。
朝堂上人人自危。
那些在宫宴上笑出声的官员们开始后怕了,但李治出手了,他趁此机会对太子党进行了一次大清洗,力度之精准、出手之果决,让朝中那些老狐狸们都暗暗心惊。
他们原以为天子病弱,许多事已不大理会,可这一次李治的反应却比任何人都快、都狠。
夫妻二人在这件事上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李弘听到了消息,他坐不住了,带上两名内侍便往蓬莱殿赶。
李弘到蓬莱殿的时候,李治正在批阅奏章。说是批阅,其实是武媚娘代为批红,他听着事,要不是最近的事大,他都不想听这些奏折。
这幅场景落在李弘眼里,觉得说不出的刺眼。
他跪下行了大礼,“儿臣参见父皇、母后。”
李治抬眼看了他一眼,目光冷淡,“你来做什么?”
李弘跪在地上,直起上身,脸上压抑不住的焦急和委屈,“父皇,儿臣听闻东宫属官多人被贬,不知所犯何罪?他们都是兢兢业业的忠直之臣,请父皇明示,也好让儿臣——”
“忠直之臣?”李治打断了他,他看着自己的儿子,这个他曾经最骄傲的儿子,仁孝宽厚,朝野归心,他一度以为大唐的江山可以放心地交到他手上。“朕倒想问问你,你身边那些人,都教了你些什么?”
李弘一愣,“父皇何出此言?”
“他们把朕的太子教得连母亲都不认了,还贬不得?”
这话又快又准地捅进了李弘的心口。
李弘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。
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可李治的目光像冰冷的刀,把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不孝,这两个字从旁人口中说出来,或许只是闲言碎语,可从他父皇嘴里说出来,就是板上钉钉的罪名。
在大唐,不孝是十恶不赦的重罪,一个人若是背上了不孝的名声,莫说做太子,连做人都抬不起头来。
更何况他是储君,储君不孝,何以治天下?
“父皇,儿臣没有……儿臣从未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李治摆了摆手,靠在隐囊上,闭上眼睛,似乎不想再多看这个儿子一眼。“你回去吧,好好想想,你是谁的太子。”
你是谁的太子。
李弘跪在地上,浑身发冷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想说他从没有不认母亲,想说那些话只是一时气话,想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夺权,可这些话在李治冰冷的目光面前,显得那样苍白无力。
最后他站了起来,甚至忘了行礼,转过身去,脚步虚浮地往外走。走到殿门口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,差点摔倒,两旁的宫人连忙扶住他。
“殿下小心——”
李弘甩开他们的手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回到东宫之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