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宴尚未开席便散了,这是大唐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。这样的宴席说散就散了,无异于当众打了所有赴宴之人的脸。
可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,群臣命妇纷纷起身,低着头鱼贯而出,脚步又快又轻,恨不得立刻消失。
有几位腿脚不利索的老臣被人搀着往外走,武顺是最后几个离开的。她起身时腿有些软,身边的大宫女连忙扶住她的胳膊。她走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武媚娘依旧站在御座前,背对着殿门,正在与刘内侍低声吩咐着什么,从头到尾没有再看她一眼。
那背影在满殿烛火中显得格外孤峭,也格外陌生。
武顺想起很多年前,妹妹还是先帝才人的时候,在感业寺里穿着灰扑扑的僧袍,拉着她的手说,“姐姐别怕,日后我必不负你”。
那时候妹妹的手是温热的,手心有薄薄的茧,握着她的时候用了几分力,像是怕她也像旁人一样离开。
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那只手不再握她的了?
是从她第一次在李治面前多说了几句话开始?还是从太子偶尔望她的眼神里多了不该有的孺慕开始?
武顺不敢再想下去了,她转身走下台阶,夜风吹过来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……
殿外月色正明,百官命妇的车马已经陆续散去,宫道上冷冷清清的,只剩下几个小宦官在收拾散落的灯笼。
太平刚找到望舒,就听说宴已经散了,天后发了好大的火,望舒不知道这里头的内情,还以为是因为她,有些惊慌,与太平面面相觑。
“殿下,我去向天后陛下请罪,等会再说。”
太平忙拉住她,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索性这次宴席也不是很重要,毕竟李明策一家子都没被邀请。
望舒站在偏殿的门廊下,手里还攥着秦昀那块素白的帕子,指尖微微发凉。她的眼睛已经不红了,但脸色还是有些苍白,方才跑出去时被风吹乱的碎发还没来得及拢好,几缕贴在脸颊上,衬得她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花骨朵。
太平站在她身旁,攥着她的手腕,一直没松开。
刘内侍从殿内出来,看见她们两个还站在廊下,愣了一下,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道:“殿下,狄娘子,宴已经散了,二位先回去歇着吧。今夜风凉,别着了寒气。”
太平正要点头,望舒却开口了。“刘内侍,我想求见天后陛下。”
刘内侍进去通传,片刻后出来,朝她们点了点头。
武媚娘还在偏殿里,烛火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,方才那场雷霆之怒已经将她所有的情绪都消耗殆尽,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听见脚步声,她转过头来,看见望舒和太平一前一后地走进来,“怎么还没回去?”
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目光落在望舒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见她除了眼眶微红之外并无大碍,便放下心来。
望舒走上前几步,在武媚娘面前跪了下来,双手交叠放在膝前,行了大礼。
“天后陛下,臣女是来请罪的。”
“今夜宫宴,本是陛下与百官同乐的大好日子,却因为臣女的缘故,惹得陛下动了怒,散了宴席,坏了兴致。臣女不该失态跑出去,臣女年纪小,沉不住气,辜负了陛下的栽培和庇护,请陛下降罪。”
说完,她俯下身去,额头磕在手背上,姿态恭谨,语气诚恳。
武媚娘伸出手,将望舒从地上拉了起来。“今晚的事,错不在你。你还小,被吓着了,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望舒咬了咬下唇,用力点了点头。
武媚娘松开她的手腕,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跑乱的碎发,动作很轻,难得的温柔。“回去好好睡一觉,往后在宫里,在国子学,再也不会有人敢在你面前嚼舌根了。谁敢多说一个字,朕让他去宁州陪你阿耶修城墙。”
望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笑完之后又觉得不合时宜,赶紧抿住嘴,但那对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已经漾开了笑意,亮晶晶的。
狄仁杰去了宁州,一直被有心人解读,狄仁杰非要把案子查到底,把王府都抄了,被陛下不喜。
狄仁杰自己倒不觉得,再偏也是封疆大吏,再说越乱的地方,功绩也能攒得更多,富贵无事的地他还不乐意去。
太平在旁边一直没说话,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,“母后今晚辛苦了。”
武媚娘看了她一眼,眉梢微微挑了一下,什么时候太平也学会说这种场面话了?
但她没有戳破,只是摆了摆手,“行了,都回去吧。”
宴散之后,动静很快便传到了李治的耳朵里。
李治在蓬莱殿养病,这几日又犯了头风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,太医嘱咐他卧床静养,不可劳神。
韩国夫人被斥责、宫宴未开便散的消息传来时,他正靠在榻上喝安神汤,闻言只是顿了顿,面不改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