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古代能当官的,没有不会治水的,这是基础知识,连治水修渠都不会,那不是祸害一方吗?
但这对于孩子来说,还是太超纲了,他们又不是隔壁四门学那些死读书的寒门学子。
对于寒门而言,知识改变命运,但勋贵子弟可不靠这个改命,他们出生就站在了终点线。
这题目一出,满堂学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在座的大多是勋贵子弟,从小锦衣玉食,连黄河长什么样都没见过,让他们论治河?那不是为难人吗?
望舒看到题目倒是松了口气。
她父在大理寺时审理过不少与河工有关的案子,她小时候无聊,她父不跟她解释,她就坐在书房角落里翻那些卷宗,就当看破案小说了。
加上上辈子的地理历史课,她对黄河水患的治理多少有些了解。她在草稿纸上列了个提纲,略一思索便开始动笔。
她先分析了黄河水患的成因——
泥沙淤积、堤防失修、上游植被破坏导致水土流失,然后提出治河当疏堵并举。
疏,是疏通河道、分流泄洪。堵,是加固堤防、修筑坝堰。她又引用了汉代贾让的“治河三策”加以评述,最后归结。
治河的根本目的不在治河,而在安民。河工征发劳役,若调度不当,民不堪命。河患一旦成灾,淹没田庐,百姓流离。所以治河之策,必须兼顾工程的可行性与民力的承受度,不可急功近利,也不可因循苟且。
她写完之后检查了一遍错字,觉得还算满意,便交了卷。
这一交,便在国子学里炸开了锅。
三天后季考放榜,望舒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一。
国子学的博士们聚在明伦堂里传阅她的策论卷子,越看越心惊。刘博士把卷子翻来覆去看,“这文章,便是放到进士科去,也不算差的。”
周博士指着卷子上的一段话念出声来:“‘治河者,非与水争地也,乃与水争民也。水退则民安,水进则民危。故善治河者,不争一时之功,而图百年之利。’——你听听,这像是一个八岁孩子能写出来的?”
孟博士是教诗赋的,他拈着胡须道:“文章好是好,可惜字差了些。若是再练上几年书法,这卷子便无可挑剔了。”
“字差些无妨,那是功夫,功夫到了自然就好了。”刘博士觉得没必要苛求,“文章里的见识,却不是练功夫能练出来的。狄家这孩子,有治世之才。”
祭酒大人放下卷子时叹了口气,“此子若为男子,十年后,必为朝廷栋梁。可惜,可惜了。”
这话说得满堂沉默,博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谁也没接话。
若是个男子,哪用十年后啊,大唐有童子科,只许十岁以下孩子考,若是榜上有名,就如同进士出身,便可授官。
狄家这孩子去了,哪有其他孩子的事?
可他们又隐约觉得,狄家这个孩子似乎不太一样。天后把她送进国子学,又接到宫里住着,这份恩宠前所未有。也许她的路,不是他们这些人能预料的。
望舒不知道自己成了博士们口中的话题,放榜那天有同学从外头跑进来,脸上的表情像是自己考了第一,“望舒!你第一!季考第一!”
满堂哗然,同窗们纷纷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道贺。
国子监有六学,考的都是一样的,前三很少出自国子学,不然靠国子学这些人,国子监都不用混了。
这次望舒也太给他们长脸了,明明刚刚来的时候,也没这么亮眼的成绩,还没秦昀分高。
武三思也在人群里,他这回季考只考了个中等偏下,但他也不恼,大大咧咧地往望舒桌前一撑,“你行啊狄望舒,平时看你闷声不响的,一考就考了个第一。那个策论题你怎么写的?治河什么的,我连题目都没读明白,瞎写了一通,夫子肯定在背后骂我了。”
秦昀坐在后排,闻言抬头看了望舒,大家休沐的时候不都一起玩的吗?怎么还偷偷努力?
望舒被众人围在中间,清了清嗓子,“运气好,正好我阿耶书房里有几本河工方面的书,我翻过。”
“那也得看得懂啊!”武三思拍着桌子,“我阿耶书房里什么书都有,我翻了也看不懂。你这脑袋怎么长的?借我用用行不行?”
众人笑作一团。
……
回到凝香阁时天色已暗,盈盈帮她提着书袋,阿菱早就在门口等着了。听说了事之后,阿菱端上来一盏温热的桂花饮子,圆脸上堆满了笑,“姑娘考了第一!方才天后陛下派人来传话了,说让姑娘明早过去一趟,天后定是要亲自夸你呢!”
毕竟考完了有两天假,正好她好多天没去见天后陛下了。
望舒到宣徽殿的时候,晨光从东边的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,殿外的梧桐树上有几只鸟在叫,声音脆生生的,衬得殿内越发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