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了看齐韶怀中浑身是伤的阿桑,又看了看一众目瞪口呆的自家子侄,额角冷汗直冒:“可是小子们无知,冲撞了大人?”
齐韶取出袖中散碎的书页,缓缓道:“冲撞倒是没有。只是敢问顾先生,这卷书册是先生借给这孩子的,还是他偷的?”
顾老儒将书册拿在手中,仔细看过,答道:“回大人,此书乃老朽出借。”顾老儒看着阿桑,目中泛起怜惜之色,“阿桑这孩子……性敏好学,无奈家徒四壁。老朽不忍见明珠蒙尘,故允其借卷夜读,晨时奉还……”
齐韶又转视周氏族长,冷笑道:“敢问族长,诬蔑他人盗窃且聚众围殴者,该当何罪?”
周氏族长如何看不出,眼前这位齐侍郎是为这阿桑出头。他想起朱氏当年也是由一辆华丽的马车送到这里,又见齐韶一直将阿桑护在怀中,心道,朱氏莫不是这位齐大人的外室,这阿桑乃是他的私生子?
想到这里,他连忙扑通一声跪下,“老朽教子无方,请大人恕罪。今日参与打人的,老夫定会按照族规,重重责罚……”他膝行几步,到了阿桑面前,连连磕头:“阿桑公子,云霆猪油蒙了心,冲撞了公子,老朽代他向公子磕头赔罪……”
阿桑浑身僵直如木,他在族长家中为仆,人人皆可对他呼来喝去,动辄打骂,何曾见过族长大人在他面前跪地赔礼,还尊称他为“阿桑公子”。他心中大骇,下意识就要避让一旁,可身后那位贵人温暖的手掌一直稳稳地扶住他,不许他移动分毫。直到族长额头冒出鲜血,那位贵人都无动于衷,不发一言。
阿桑喉间发紧,声音颤抖而怯弱:“你……你快起来……”
齐韶这才轻抬下颌:“族长请起。”
周族长颤巍巍站起,听得齐韶道:“周族长,这孩子天资不错,本侍郎动了爱才之念,想收他为弟子。听说他在你家为奴,还请族长取来身契,我要为他赎身……”
周族长连连摆手:“大人明鉴,阿桑并非卖与我家为奴,只是他家贫寒,他母亲让他到我家干活,一天管两顿饭吃。大人若有意带走阿桑,他便不必再来……”
齐韶转而看向阿桑,问道:“阿桑,你愿不愿意随我离开?”
“我……”阿桑瞠目结舌,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,只能看向他唯一信任的顾先生,嗫嚅道:“顾先生……我……”
顾老儒唯恐阿桑拒绝,得罪眼前的贵人,自己受到牵累,劝说道:“阿桑,齐大人学问远胜于我,又是朝中重臣、天子近侍,他赏识你、抬举你是你的造化。你跟着他,以后前途不可限量……”
齐韶蹲下身去,凝视着孩童清眸,温声道:“阿桑,你不是喜欢读书吗?我家里有很多书,你想看多少就有多少……”
阿桑眼睛一亮:“真的吗?”
“当然是真的。”
“好,我随你去。”他忽又低头,“可是不知我阿母……”
齐韶温蔼一笑,轻抚过他鬓边乱发,“放心,你阿母她会同意的。”
……
齐韶带着阿桑走向村头的瓦舍,远远便听到里面传来织梭的咯吱声。他推开柴门,只见一位身着粗布麻衣的妇人低头坐在织机前,双手在丝缕间上下翻飞。
听到脚步声,妇人抬起头来:“阿桑,今日你回来得这么早?”她看到齐韶,微微一怔:“这位大人是……”
齐韶长揖一礼:“夫人,在下齐……”
那妇人听得一个“齐”字,脸色骤变,看向阿桑:“阿桑,你先出去……”
阿桑犹豫地看了母亲一眼,慢慢挪步出去。齐韶摸了摸他的头,“阿桑,你先出去玩一会儿,晚一点再回来。”
阿桑出门之后,妇人在齐韶面前跪倒,声音惊惧:“齐……齐大人,民妇这些年一向安分守己,只想带着阿桑安稳度日,实不敢再与皇后娘娘争些什么,求齐大人……饶过我们母子性命……”她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地,发出哀哭之声:“大人如果觉得此处离金陵太近……我们可以搬家,搬得离金陵远远的……”
齐韶一愣,连忙将妇人扶起,“朱夫人,在下虽以齐为姓,却并非司徒府的人,也和皇后娘娘没有关系。”他从袖中拿出一张字帖,柔声道:“夫人可还记得此物?”
朱夫人将字帖凑到跟前,眯着眼,仔细看了看,“这是金钩贴,是太孙殿下……不,是陛下手书……”她眼中忽然放出异彩,“陛下还记得我们母子吗?”
这个问题齐韶不能答,他单膝跪下,低声道:“夫人,在下正是奉了圣命,来接阿桑回京。”
朱夫人喃喃道:“回京,回京做什么?”
齐韶声音低凛:“夫人,如今国无储君,阿桑是陛下的长子,当正位东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