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
    第48章

    秋风飒飒, 湖畔的芦苇在风中瑟瑟抖动,白色的芦花飞扬,仿若落雪。

    萧含光步履沉重, 脚下的断枝被踩断不少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。

    她在太皇太后面前不敢过于表露情绪, 并不代表她不会哀伤,不会不平。

    宋海晏没有伤在敌人的手中,而是险些命丧在自己人的箭下。大楚倾尽举国之力的一场大战以这般潦草的方式收场。他们之间还有洛阳之约, 如果宋海晏没有受伤昏迷,他一定不会同意这样草率退军,北伐之战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。

    一支冷箭让所有人的努力化为徒劳。

    她愤怒不已, 但她的愤怒也是徒劳的。

    始皇帝曰:“天子一怒,伏尸百万, 流血千里”, 她身为天子,却对自己心中不断累积的情绪无可奈何,只能任它们在心腔深处蔓延, 沉甸甸如同一块巨石,让她几乎不能喘息。

    忽地,萧含光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齐韶, 不甘地问道:“齐韶, 你说, 如果没有那一箭, 楚军是否已经攻入洛阳?”

    齐韶没有回答她。他神游物外,没有注意到皇帝已经停下了脚步,也没有听到皇帝的问话。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, 径直向前走,撞上了前面一棵高大的梧桐树。

    额头传来一阵钝痛,身体的疼痛将他从茫然的思绪中拉出来,他看到皇帝担忧地看着他:“齐韶,你怎么了?”

    齐韶触了触额头,“只是一时失神,臣无事。”

    萧含光将刚才的问题重复一遍:“齐韶,如果宋海晏没有中箭,楚军会不会已经攻入洛阳?”

    齐韶微微一怔:“或许吧。”他似乎忽然想到什么,躬身道:“陛下,臣有事要出宫一趟,先告退了。”他后退三步,转身离开。他穿过花木幽深的园林,走上御道,步子越走越快,很快消失在萧含光的视野之中。

    萧含光伫立原地,眉尖轻蹙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一切已经发生的事,都没有如果。

    齐韶站在石头城的巍峨城关,向北眺望时,他如是想。

    人总是会在一件事情发生之后,设想如果事先如何如何做,或许便可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结果。站在命运之前,没有人知道自己将面对的是什么,只能在事后,将一切归咎于天意如此。

    他从前并不相信所谓天意。

    洛阳荀氏累世治经《荀子》。《荀子》有云:“智者明于事,达于数。”他从前深信此理,认为南人未能光复中原,在于缺少真正有智慧的国君和大臣,以致国土沦丧,无力兴兵北伐。

    现在,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。

    南朝的衰败,并不在国君或者大臣们失智,恰恰在于聪明人太多了。

    庄子在《人间世》中说:“德荡乎名,智出乎争。名也者,相轧也;智也者,争之器也。”

    二者凶器。

    南朝的世家们比北方未开化的蛮夷们拥有更高深的智识,他们用这些与自己人相争,彼此倾轧,最后胜不过蛮夷们的直刀快马。

    当初,他为了寻求一个答案,来到江南。

    而现在,他得到那个答案了。

    秋风乍起,拂动他的广袖长襟,不知何处吹来木叶,萧萧而下。

    他忆起洛阳的秋色,心中生出绝望来。他想,也许他此生再也无法回到故乡了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脚步声,齐韶转身回头,照见冕旒白玉珠后天子一双盈亮的眼。

    他微微一惊,连忙躬身:“陛下,您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萧含光示意他平身,她走到城关前,远眺一江秋水,“齐爱卿匆匆离开,朕听宫门的禁卫说,你出宫之后,向西去了,朕猜你应该是来了这里。”

    齐韶轻声道:“陛下,臣只是思乡,所以来这里看看,并无什么事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平缓,脸色也如古井无波。

    但萧含光知道他心里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般平静。他下午伴君时,竟然没有听到她说话,还走路撞树,她从没有见过他如此失态。

    北伐失败,不仅是她心有愤怒。太皇太后和齐韶对这场战事也寄予厚望,最后得到了这样的结果,谁又能够甘心。

    萧含光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,所以跟着齐韶来到这里。

    她是大楚的国君。

    尽管一开始她并不愿意,但当她穿上了帝王的冕服,坐上了太极宫的御座,文武百官对她三呼万岁,她便是一国天子。这场失利,她该负起责任来。

    她应该自己为心中的愤怒寻找出口,而不是怨于天,尤于人。

    她将心定了定,道:“齐韶,北伐失败。朕知道你心中必定失望,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心中所想的,也许并不是正确的答案?”

    齐韶眉眼一动:“陛下所言何意?”

    “你现在得到的这个答案是齐家给你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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