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何处传来锋镝之声,惊起芦苇丛中栖息的水鸟。鸬鹚受此惊扰,纷纷振翅高飞,黑影穿梭于昏黄天空,留下一串凄厉鸣叫。
一支残军沿着芍陂西堤向南奔逃。暮色笼罩下,但见众人铁甲歪斜、旌旗委地,士兵们神色惊惶、神情颓丧,脚步踉跄,显是刚历经一场大败。
陡然间,西北方地平线上腾起一片暗沉烟尘,马蹄声如滚滚闷雷,划破夜空。溃军尚未反应过来,一队黑甲骑兵已如汹涌铁流,冲破芦苇荡。黑色旌旗之上,白色的 “拓跋” 二字在风中烈烈作响。
旌旗下,北魏大将拓跋雄稳坐马上,身披铁甲,他以金色面具覆脸,唯留一双眼眸,锐利如鹰隼。他高声喝道:“诸将听令!宋家大旗就在前方,有能斩下主帅宋寒章首级者,赏黄金百两,封千夫长之职!”
北魏铁骑顿时爆发出震天吼声,众人皆驱马向前,唯恐落后他人。
副将姚史提醒道:“将军,需谨防敌人设有埋伏。”
拓跋雄冷哼一声,冷冷说道:“哼!我三弟拓跋兴,去年丧生于宋家老贼之手,尸体还被献至金陵,遭楚人鞭挞侮辱,此仇不共戴天!如今上天将这报仇的机会放在我眼前,我定要斩下宋寒章的头颅,悬于马前,祭奠我亡弟,以消此心头之恨!”
恰在此时,陂塘草色晃动,地上骤然升起无数绊马索。刹那间,冲在最前的十余骑战马嘶鸣着向前栽倒。后方骑兵收势不及,战马受惊,向两侧闪避时,踏入堤岸两旁的淤泥之中。淤泥瞬间没至马腹,越是挣扎,陷得越深。
“起阵——”
一声暴喝自芦苇荡中炸响,原本死寂的沼泽突然翻涌起无数黑影。身缠水草的庐江士兵从泥淖中暴起,手中钩镰枪专斩马腿,陷在沼泽里的拓跋骑兵挥刀乱砍,却见庐江士兵一个猛子扎入浊水,再出现时已拽着骑卒的腿将人拖下马背。
两军于芍陂西岸连绵数里的沼泽之地展开厮杀。庐江军先发制人,又占据地利之便,北魏军则悍勇无畏,前军战死,后军继续向前施压,双方僵持不下。
庐江军主帅宋寒章立于附近一处土丘之上,眉头紧锁,遥望着远方那仍源源不断奔赴战场的北魏大军,心中泛起一丝不祥之感。北魏大军人数实在太多,黑影幢幢,绝不止两万之数。
宋家经营淮南多年,淮水两岸设有众多斥候暗探,用以侦察敌情。即便淮北据点丢失,情报无法及时传递,可拓跋雄大军渡江之后,也应有准确消息传来。
他猛地忆起,自己已多日未曾亲自见过传讯的斥候了,所有信报皆由赵金镝转交。赵金镝是他妹夫,又有儿女婚约,宋赵两家向来是最为坚定的同盟,他从未怀疑过赵金镝有何不妥。
然而,此时此刻,面对这黑压压如蝗群过境般的北魏大军,他心中隐隐闪过一丝异样之感。
他看向一旁的赵金镝,眼梢微冷,问道:“金镝,拓跋雄大军的人数恐怕不止两万之数,这几天难道没有信报传来吗?”
赵金镝用手指摩挲着剑柄,“将军,北魏索虏骁勇,这些天我们的斥候有不少被杀,消息有所疏漏,也未可知。”
对于一军主将而言,错估敌方实力,实乃致命失误,足以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。他们虽占地利,但敌方人数远超预估,此战结果殊难预料。
宋寒章思虑之际,见前方一骑从混战的大军中厮杀而出,顷刻已至阵前。
那人脸上覆着黄金面具,手中一杆镔铁长枪,枪缨被鲜血浸透,红得刺目。他勒住缰绳,战马人立而起,一声长嘶,夜风为之震荡。
“宋寒章!” 来人扯下脸上黄金面具,露出一张刚毅冷峻的脸,正是北魏大将拓跋雄,“听说去年冬天,也是在这片沼泽中,你宋寒章射杀我弟弟拓跋兴,将他的尸体连同宝刀大夏龙雀一柄进献给你们吴儿皇帝,今日我拓跋雄为报仇而来,同为大将,宋将军可敢与我决一死战?如你胜我,我拓跋雄立刻退军如何——”
拓跋雄声如洪钟,在战场上滚滚传开,两军将士听闻,厮杀声竟都为之一滞。
宋寒章身旁诸将听闻此言,纷纷怒目而视,偏将李猛喝道:“将军,这拓跋雄狡诈,想引将军涉险,切不可答应!”
“有何不敢?”宋寒章怒眉一沉,声音昂然,“取我枪来——”
他从拓跋雄那双阴鸷的眼眸看到刻骨的仇恨,也看到了他想以命赌命的决心。拓跋雄率军长驱几千里,就是冲着他宋寒章来的。
但他不可退避。
狭路相逢,其勇者胜。宋寒章掌军多年,深知此理。
今夜之战,敌军人数占优,如果拓跋雄叫阵,他避而不战,己方士气一泄,必定溃败。反之,如果他能斩敌主帅,攻守之势也将逆转。
两杆兵刃相撞的刹那,沼泽地里炸开一簇刺目的火星。
宋寒章的绿沉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