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韶平生从未受此大辱,大喊道:“我没有偷东西,还给我——”他想要去抢金印,又怎么可能得手,被按倒在地上,饱受一顿拳脚。
他悲从心来,不知自己为何要到金陵来,又为何落到如今这般境地。他在惶惶无依之际,终于念起这一切的源头,无非是“北伐”二字而已。
他躺在地上,怆然嚎呼道:“北伐……北伐……北伐……”
这一切当然是徒劳的。南朝人早忘了故国故土,也没了北伐的理想。这世上大概不会再有人理会他的疯话。
偏偏这句话竟有回响。
渡口停了一辆华丽的马车,一位雍容华贵的宫装妇人走下车来,望向戍卫,斥问道: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
戍卫见到来人,跪了一地:“参见皇后娘娘。”又奏道:“启禀皇后娘娘,这边有个北地来的流民偷了一枚金印,卑职们正在捉拿。惊动皇后娘娘,请娘娘恕罪。”
荀韶用力大喊:“我没有偷东西。那金印是我的,是南朝皇帝给我家祖上的信物——”
皇后娘娘敛眉道:“金印拿给我看看。”
戍卫将金印奉上。齐明霜将金印拿在手上,正面刻着“御命”二字,侧面刻着“忠于王事,以待王师”八个字。
这枚金印用料是足色纯金,雕工精美,看起来确实是前朝宫中御制之物。
她望向戍卫:“将他放了,带到我跟前来,我有话问他。”
很快,荀韶就被带到皇后娘娘身前。
齐明霜问道:“你说这金印是南朝皇帝给你家祖上的信物?你家祖上是哪位?这是什么时候的事?双方又约定何事?”
荀韶不敢抬头看这位南朝最尊贵的女子,但他知道,现在是他离想要的答案最近的时候。他便从自己的祖先荀纶得到这枚金印开始讲起,讲到自己如何家破人亡,独自带着这枚金印来到金陵。
皇后娘娘听完他的讲述,沉吟良久,最后道:“本宫听说洛阳荀氏家学渊源,擅长的绝学有两种,一是治经《荀子》,二是琴艺。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机会,让你证明自己没有说谎。”
她向左右道:“取古琴来。”
宫人很快取来一张琴,皇后娘娘看向这位流离道旁的惨淡少年,道:“你可以随便弹奏一曲,证明你确实是洛阳荀家的子孙。”
荀韶问宫人要了水,净了手,再将琴横于膝盖之上,端然静坐。
少年分明衣不蔽体、满面尘灰、形如乞丐,可当他手指按上琴弦的时候,人人都觉得他该是入则衣锦、出则高车的世家公子。
荀韶左手轻捻,右手慢挑,淙淙琴音从他指尖流泻而出。琴曲以宫音始,中正沉缓,肃穆厚重,是王师列阵之象。齐明霜听出那曲子,那是《诗经》的《出车》。
“我出我车,于彼牧矣。自天子所,谓我来矣。
召彼仆夫,谓之载矣。王事多难,维其棘矣。”
齐明霜闭目聆听,琴声中仿佛有北风呼啸,战鼓雷鸣。羽音烈烈,琴声愈发慷慨激昂起来,少年既弹且唱,那是琴曲中第二叠。
“王命南仲,往城于方。出车彭彭,旂旐央央。
天子命我,城彼朔方。赫赫南仲,玁狁于襄。”
天子命臣子固守北边的城池。可是南马不恋北风,昔日渡江而去的北人也不再归来,又如之奈何。羽音转入哀怨的商音,那琴曲进入第三叠。
“昔我往矣,黍稷方华。今我来思,雨雪载涂。
王事多难,不遑启居。岂不怀归?岂不怀归?”
“岂不怀归,岂不怀归——”
琴歌之声一咏三叹,似乎是在祈问上天。如今金陵王气已聚,天子为何没有怀归之心?
大楚皇后齐明霜心中一动,折断了手中把玩的一支玉簪。
怀归。
齐明霜被这个北地而来的少年打动,动了怀归之心。
一曲终了,满场寂然。
半晌,齐明霜又问道:“《荀子》中说‘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’,不知荀公子何解此经?”
荀韶答道:“天道的运行遵循常理,尧舜为圣王,桀纣为暴君,可不管统治臣民的是哪一位君主,日月星辰都是一样运转,万物都是春生夏长,秋收冬藏。决定是盛世还是乱世的并非天道,而在君王本身。有为的君主会制天命而用之,成就万古之基业——”
齐明霜猛地抬头,看上对坐的褴褛少年,彼此都看到对方目中的灼火。
大楚皇后长身而起,郑重道:“荀公子,你千里迢迢来到金陵,无非求一个答案。这个答案,我齐明霜可以给你。我大楚一朝,终有一天会踏上北伐征途,收复长安、洛阳二都,恢复汉家天下,让你可以在洛阳祭祀荀氏列祖列宗,这是我齐明霜对你的承诺。”
皇后将这名少年带回齐家,易名为齐韶,倾力培养。到他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