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是一具在水里浸泡已久的女尸。
他记得云蹊最后一次来看他,身上披着黑衣,里头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。眼前这具尸身,身上的衣裙颜色、样式,都与她穿得一模一样。
他步履颤巍,时而如同踩在云端,虚幻不真实,时而又如同踩在刀刃,钻心痛意袭来。
“爷。”长青过去扶他,却被他招手拒绝。
谢暇独自走到尸体旁,凭借面容五官已不可辨认死者生前的样貌,可那身形体长,都与她十分相似。
“长青,你觉得这是她吗?”他指了指,像是在问长青,又像是在喃喃自语。
长青已然认定这就是云蹊,“爷,属下亲眼看见人随马车落崖,第一时间在崖底发现了衣物与发簪,尸体虽被浸泡浮胀,可这身形,错不了。”
谢暇徐徐点了好几下头,漫无目的。
他只觉心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,呼吸不畅。
不知为何,那从来透着锐利与阴沉的眼眸,也会微微泛红,覆上一层淡淡水色。
所以,她为何就不能安心呆在他身边,与他成婚过日子?她铤而走险,宁愿一死,也要扳倒他,看着他没有好下场。
如今这样,也算是她求仁得仁吗?
尸体已散发出阵阵怪异的气息,他却好似闻不到般,坐在尸体旁的一只烂草垛上,盯着看了很久。
“若不是她呢?”安静的木棚内,他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。
他只是不愿相信她死了,他只要一闭眼,还能看到她灵动的眉眼与鲜活的笑。
长青看出他是魔怔了,安慰他:“爷,您别想了,我们当务之急,是早日找到安身之所,预备着以后的计划。”
此后,又是一阵深长的静默。
谢暇眼眶刺痛,突然觉得长青说的以后、与那些他此生极度渴求的权利,都变得无趣乏味起来。
他骨子里的自傲促使他用掌心覆盖脸庞的哀色,不让旁人看到。
“我要把她带走。”他薄唇开合,话语如石破天惊。
长青深深震惊。
爷曾在北境领过兵,深得不少人追随;在浙江亦是如此,三年巡抚当下来,浙地犹如第二个故乡,不少江南官员与他联系密切;而西北又尚留有兵马粮草,也方便安身。
此番爷能去的地方只有北境、西北与浙江,难不成要把尸体带去吗?
“爷三思,我们每出一道关口,已是极为不易,若是再带着……”
尸体味道太大,躲不过排查,必被抓个现行。
他从小跟着主子,看出主子那无法宣之于口的复杂的执念,主动道:“爷若是有几分不舍,不如便在此就地掩埋,也算是为死去的人造一方庇护所。等到来日东山再起,要迁坟或是建墓,都是您一句话的事。”
他希望爷想清楚,绝不能带着尸体走。
一个死人,不能拖累活人。
谢暇一直坐到日影西斜,死寂的眼底才逐渐泛起波动。
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何想带着尸体走,想给她一方安葬之地吗?可他现在做不到,无论去那三个地方哪一处,眼前这具残余的肉身都坚持不到,与其把她弄得狼狈,不如全了她最后的体面。
他缓缓起身,走出木棚,此处本就是荒郊野岭,漫山都是坟墓,他亲自挑了一处隐蔽的地点,沉声吩咐跟随的人:“就在此处,就地掩埋吧。”
几名属下按照他的令,挖个了土坑,将尸体安葬下去。
谢暇亲眼看着一抔抔黄土掩盖那具身躯,泥土逐渐漫过肉身,直到最后,只见一座凸起的黄土丘。
他的心也在被一点点埋葬下去。
“云儿,等我回来接你。”
做好这一切,谢暇上了马车,他内伤未愈,又悲伤过度,突然捂着胸口,止不住大肆咳嗽,用方帕抵着唇角,竟看到一缕鲜红的血。
长青连忙让他服下大夫开的药丸,吃过药后,谢暇靠在车内缓缓平复。
“爷,我们去哪?”长青问他。
谢暇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决定,那三个地方都有他的人,去了任意一处,便能联系上另外两处的人,传信去叫他们稍安勿躁,如从前一样,继续潜伏。
但他先说了一处令人始料未及的地点:“去扶风谷。”
扶风谷恰好在保定,扶风谷的三清观便是无忧子的道观。
他还记得,无忧子曾说云蹊魂体特殊,那阵法可能对她没用。后来是因为她装失忆,他才没多想无忧子说的话。
可她既然没失忆,便能验证无忧子的话,或许她是真的魂体特殊。
何为魂体特殊?他不明白,他只是在想,若她与常人灵魂不同,是否能起死回生,重新回到他身边呢?
他也知这个想法很荒谬,可他固执地,将这令人匪夷所思的想法当做最后一丝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