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暇头脑中登时翁地一下,似乎听不太真切长青的声音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不确定地问着。
长卿再将原话复述了一遍。
谢暇终于听清了,此时,窗牖洒进来的阳光温暖和煦,他整个人却像结了冰。
难道他方才做的那个梦,也是上天在告诉他,她真的跳下去了,已不在人世了?
身上的伤口虽经包扎,但痛意不减,他强撑起身。下榻,说出的每一个字,都颤抖到变了腔调:“尸体在何处?”
长青见他情绪这般激烈,便猜到他可能想亲眼见尸体,面露难色道:“爷,太引人注意,尸体运不来京,我们把尸体抬回了那座山上。”
谢暇立时拿起搭在架上的干净衣物,随意披上,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口再经撕裂,纱布都微微渗出殷红,眼底倒映着一股执着。
“速去托人办一张路引,我要出京去保定。”
“爷,不可,太危险了!”长青扶住他的手臂,欲把他劝回来,“且不说您的伤经不起折腾,眼下各大城门排查严密,若是被发现了,从前做的一切就白费了。”
谢暇双手握紧拳,因长青的劝告,愣在原地。
可转而,又好似有一团热浪在胸膛中翻江倒海,促使他的私心疯狂增长,压过所剩不多的理智。
长青说的没错,这个时机,他不宜再有任何风吹草动,他得记住昔日之辱,珍惜这条好不容易求来的生路。
可他就能让她孤独地躺在冰冷的山间吗,万一有野兽啃食她怎么办?他虽对她恨之入骨,可终归不忍心看到她死无全尸。
他一定要见她最后一面。
“我想见她。”他如同被一只手抽走了身上所有倨傲强硬的气势,只闭上眼,声声无力,对长青道,“你去办吧,我有分寸。”
长青无可奈何,默默叹了几声气,转头去办。
他们从前经常外出执行任务,原本就有好几个假身份,眼下只需给谢暇办个合理身份便可。
他不宜亲自出面,只能花钱买通了个书生,请他去委托那各大茶楼饭馆专门帮忙办路引的中间人,办一张去保定的路引。
花钱办路引,只要门路对,不偷窃不明抢,不闹出轩然大波,朝廷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是以办起来速度极快,当日傍晚便盖了印下来了。
谢暇拿到路引后,细心谨慎,将路引里外查验了几遍,确认无误后才让人备马车启程。
他令长青与其他几个信得过的属下充当赶车的家奴,自己则坐在马车内,扮作染了病的富家公子,被奴仆们护送去保定找神医看病。
坐在马车内,他捏着那张假路引,思绪飘到九霄云外,不由得就想起自己与她初次相见,她就是用这样一纸假路引,女扮男装,伶牙俐齿,差些骗过了他。
这才过去多久,物是人非。
他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,风水轮流转,自己竟会落到这东躲西藏的地步。
城门口的官兵听说车上的人染了会传染的重病,怕沾了晦气,不愿仔细查看人,只看了眼路引,姓名与所去地点皆能对应,便命人放行。
谢暇一行人顺利出京,径直往保定地界而去。
山路崎岖不平,一路上颠得他的伤口尽数开裂,腥浓的血腥气在车内弥漫。
他咬紧牙关,只有一个信念在支撑他前行,那就是见到她,死也好活也罢,都要把她带走。
马车借着微弱灯光,行驶至半夜,才到了当日出事的那条蜿蜒山道上。
谢暇预感浓烈,像是认出了这地方,因为周遭的景色与他昨夜梦中十分相似。
他不禁牙关浅浅打颤,越逼近那悬崖,心口越像在被刀子扎,钝痛无比。
他在脑海中一遍遍设想,那个下着暴雨,电闪雷鸣的深夜,她就在这条路上,坐在马车内,被那些要取她性命的人紧追不舍,她应当很恐惧很无助。
“当时,她就是在前方坠崖的?”他的声音被浓重的霜露压得低沉,明明已猜到,却还想得到一个确定的答复。
长青点头称是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你们把她安置在哪?”
每问一句话,剧烈的痛楚就挑动着他的神经。
长青答:“穿过这片林子,有间木棚,属下把尸体转移到了木棚中,不知可有被人发现。”
谢暇一言不发,命马车直接过去,穿过树林后,天际泛起朦胧白光,四周苍翠的树木显现出来,天都亮了。
又向前行了一阵,终于看到长青所说的那间低矮木棚,他眼皮狠狠一跳,宛如被一根针蓦地扎进瞳孔中。
“爷,到了,就是这。”长青率先下车指路。
谢暇怔怔下车,分明离那木棚仅一步之遥,他却始终迈不开步伐,不知用了多久,才走过去,伸手推开那扇半掩着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