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场宴会还有晚宴,谢暇已无心再待,带着云蹊回回府。
随国公府的马车伴着暮色出了宫门。
谢暇揽过云蹊的肩,让她靠在自己怀中,颀长的身躯随着车身颠簸,轻浅摆动,不知在思忖何事,瞳孔中藏着一团化不开的墨。
他身上的沉水香气息并未让云蹊感到安定舒适,反倒如一张细密的网,携着压迫感,笼罩在她心头。
云蹊的左袖里还藏着那瓶毒药,许是心虚与紧张,她唯恐露出马脚,不欲再与谢暇说话,以受了惊,困乏为由,靠在他怀中浅眠。
这毒药,真的要对他用吗?
若做了,自己当真能信长公主的话,能全身而退吗?若是不做,凭长公主睚眦必报的性子,她也死定了。
趁着谢暇带她去金陵的那段时日,谢府许被长公主安插了暗桩,否则,长公主不会那般斩钉截铁威胁她,说要失败便取她性命。
她听着车轱辘碾上砂砾的声音,只觉心烦意乱,不知如何是好。
“云儿。”
随着一声低柔的男声洒下,云蹊倏然睁开眼。
“今日长公主跟你说了什么?”谢暇缓缓捻过她一缕发丝,往自己指尖一绕。
今日之事,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
徐静姎雷厉风行,若真对她起了杀意,用得着拖到他带人寻来?
他没找到她的那段时间里,她说了什么、是如何拖住徐静姎的?亦或是,徐静姎威逼了她,让她做什么?
云蹊上下齿关一碰,撞出沉闷响声。
她缓缓深吸一口气,答来:“我被人故意带到长公主的花园,本想即刻就走,谁料被长公主发现。她问我是何人,我想起从前听人说过朝堂局势,说您与长公主势如水火,若说是您的妾室,长公主必会重罚我,便随口编了个身份。长公主起初是信的,放了我离去,我就要离开水榭时,许是被她发现了端倪,又把我叫了回去,拆穿了我,便说要打我板子,后来您就来了。”
她镇定自若,毫无半分紧张之感。
谢暇将指尖覆在她的唇上,不辨神情,朝她笑了笑:“亏你聪明。”
当晚,云蹊不知道他是发了什么疯,动作格外生猛,没有半分怜香惜玉。
浪潮汹涌,香汗淋漓。
她察觉他那双如点漆墨的眼牢牢锁在她的脸上,要将她盯出一个洞来。
谢暇半眯着眼,望着她潮红的面庞,心事重重,却是一言不发,拥着她,闭目假寐。
云蹊背对着他,呼吸均匀,给他一种她已入睡的错觉,却心乱如麻,如何也睡不着。
她保持一个侧卧的姿势,压得半边肩头麻木。
不知不觉,纱窗泛上天光。
她先听到谢暇起身的动静,才翻了个身,佯装睁开眼,接连两夜没睡好,令她神色恹恹,无精打采。
梳洗完,丫鬟摆了早膳,谢暇今日休沐,竟未去上朝,在家与她一同用早膳。
他拂起袖摆,悉心为她夹了一只蟹肉小饺,望着她眼底遮不住的鸦青,问:“怎么气色这般差,昨夜又没睡好?”
“夜里做了噩梦,惊醒了几次。”云蹊低下头,浅浅咬了一口饺子。
谢暇意味深长道:“那白日好生休息。”
他正要用膳,长墨忽然进来报,说内阁的同僚找他,有急事商议。
他撂下玉筷,看了眼小口吃着东西的云蹊,“你先用,我去趟书房,马上回来。”
云蹊颔首,目送他出门下阶,不见身影。
此时房中就拾翠一个贴身伺候的丫鬟,拾翠正在屏风后,拿掸子扫花架上的灰尘,并未注意这边。
云蹊怕被谢暇发觉,一直将毒药随身携带,藏在袖口的药瓶滑到掌中,如一团炙热的火,烤得她浑身焦躁不安。
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。
把东西洒在他的膳食中,只需一点,便能让这个强迫威胁她的男人永远不存在。
他死了,她便自由了,天高海阔,任她行走,还愁找不到回家的路吗。
她眼底荡漾着一汪激热,似要将那瓶身捏碎,手指缓缓碰上瓶塞时,如同触到了电流,她即刻弹回手指,若有所思。
若真的把谢暇毒死了,那她自己怎么办?
长公主那样的人,看她如蝼蚁,会救她才怪,照谢暇恶劣的性子,临死的那一刻,只会拉她下去陪葬。
杀了他,还要搭上自己命,太不值了。
三条路。
一是下毒,一命抵一命。
二是不动手,等着府上的细作来杀她。
三是被谢暇发现毒药,她必然也没有好下场。
瓶身被她握得温热,她明白,若再藏着这东西迟迟不动,怕是有烧手之患。
不能做这样冒险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