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之前没有接触过这么荒芜碎裂的精神图景。
沈稚音不知道,原来疏导可以这样疼。疼得她额头冒汗,手指微微发抖。
可她没停。
她感觉到裴忱的精神图景一点点安静下来,那片黑色海面慢慢退潮,露出底下安静的湖。
沈稚音收回触丝时,整个人都在喘。
裴忱睁开眼。他的眼睛比平时深,像刚下过雨的天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“有点。”
“初次治疗,可能会格外疼痛,辛苦你了。”裴忱这样说。
沈稚音看着他因为受伤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,心里悄悄软了一下。
“我们是合法夫妻,我帮你治疗是应该的。”沈稚音这样说。
她转身去给他端水了,错过了裴忱听到她的话时微微勾起的唇角。
“你经常受伤吗?”沈稚音端着水杯回来。
“有时候。”
“那你以后可以找我。”沈稚音渐渐开始觉得裴忱有些脆弱可怜。
指挥官要面对的压力是寻常哨兵无法比拟的。
他的精神图景一直暴动碎裂,却一直没有向导帮他疏导治疗。
沈稚音开始慢慢理解为什么系统会强制婚姻。
越强大的哨兵,精神力失控的风险就越高。
是他们在守护着墙后的普通人和没有高强战斗力的向导。
她想,她可以对他多一点关心的。
沈稚音本来就是很悲天悯天的姑娘。
所以她微微地笑起来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,声音软软:“你是我的丈夫,我随时都可以帮你。”
裴忱看着她,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*
那天晚上,沈稚音回到房间,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想起方才她精神触丝探进他图景时,那片湖边的黑豹。
大猫也是猫。
它一只小猫独自在湖边疗伤,守着暴动碎裂的精神图景,这本来就让沈稚音觉得难过。
她不免想起眠眠舔它爪子的样子。
也会想起有时候她看着书在沙发上睡着,裴忱替她拨头发时,指尖贴在她额头上的温度。
沈稚音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小时候有一年夏天,她去外婆家住了一段时间。
外婆家隔壁住着一个独居的少年,比她大几岁,不爱说话,总是一个人坐在院里的树下看书。
她没有玩伴,就每天跑去找他玩,也不怕他不说话。
有时候给他带一块糖,有时候拿自己的画给他看,笑眯眯地叫他哥哥。
那少年人不怎么理她,可每次她走了,他都会把她的糖纸压在书里。
后来她外婆搬走了,她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少年。
她甚至忘了那个少年叫什么,也不太记得他们在树下说过什么话。
沈稚音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她忽然觉得,裴忱身上有种熟悉感。可她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想太多心事,于是第二天果然起晚了。
她跑到食堂时,早餐已经快没了。
她随便拿了两个包子,转身要走,被一个男哨兵叫住了。
“沈向导。”
那男哨兵长得挺精神,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,精神体是一只浅棕色的猞猁。他说:“我听说你的精神触丝很舒服,能不能给我疏导一次?”
沈稚音抱着包子往后缩了缩:“我、我只接女哨兵。”
“别这样嘛,我也是后方调过来的,精神图景很温和的。我的小猫也是猫,不可怕的。”
他说着,猞猁就往前凑了一步。
眠眠在她怀里炸了毛,耳朵压平,尾巴也卷起来。
沈稚音正不知道该怎么办,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胳膊。
她回头。
裴忱站在她身后,穿着黑色制服,肩上三颗星。
他的脸色很淡,目光越过她,落在那男哨兵身上,长睫半掩的脸上漫出一点阴翳。
他没说话,只是站在那儿。
那男哨兵立刻收了猞猁,站直了身体,行了个礼:“指挥官。”
裴忱嗯了一声:“她是我的妻子。”
“对不起,我不知道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他牵着沈稚音的胳膊,转身走了。
沈稚音被他拉着,不由得抬头看他的侧脸,他的下颌绷得很紧。
“裴忱。”
他没应。
沈稚音觉得奇怪。
眼睛转转,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“你生气了吗?”
“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