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方才自己那副模样,脸又烧起来,只觉得自己理亏,索性把整个人都埋进被子里,只露出一撮头发。
裴忱知道她面皮薄,便把药搁在她枕边,起身出去了。
那之后几日,裴忱又替她清了几回毒。
每一回都叫她面红耳赤,浑身发软,连看都不敢看他。
可她又不得不承认,清完之后,她确实好受多了。
丹田里那团由邪药带来的火渐渐熄下去,身上也不再那样空落落地饿。
只是神识入丹田所带来的种种震颤古怪太过,每回清毒她还是怕,怕那种被剖开的感觉,又怕自己那副不受控制的模样。
裴忱从不提这些。
他只是每次清完毒,便给她一颗糖,叫她含着,自己去外间坐一会儿。
*
后来,那毒的始作俑者妖狐终于在半月后落了网。
裴忱在城南一座废宅里截住了它。
那狐妖已修出六尾,法力不弱,可到底不敌裴忱。
她身上人命众多,裴忱没有当场杀它,只废了它的修为,封了它的妖丹,交给戒律堂处置。
他回来时,沈稚音正趴在窗台上等他。
她看见他,先是一喜,随即又想起什么,把脸缩回去。
裴忱走进来,在案前坐下。
沈稚音从窗台上滑下来,磨磨蹭蹭地蹭到他身边,小声说:“妖狐捉到了?”
裴忱“嗯”了一声。
沈稚音说:“那我的毒……”
裴忱说:“那红狐不肯给解药,早已销毁了。只是你也不需害怕,再清两回,便净了。”
沈稚音点点头,便不说话了。
妖丹里的毒性将要尽了,这原是好事。
然而不知怎的,心里却空落落的。
大抵,是因这毒性是她与这捉妖师之间唯一的联结吧。
沈稚音在他身边蹲下来,抱着自己的膝盖,把头搁在上头,望着他。
裴忱也低头看她。
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有什么话要说,又不敢说。
“想说什么。”他问。
沈稚音咬了咬唇,不知道怎么开口,顾左右而言他,忽然问起:“你的玉令呢。”
裴忱便说:“收着了。”
沈稚音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,只是一味地寻些话来说:“我以后不碰了,你不要恼我。”
裴忱没应。
沈稚音说了半晌,终于还是鼓起勇气,说起:“那……那我毒清了,你是不是就要赶我走了?”
裴忱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看着她,半晌才说:“你想走?”
沈稚音慢慢地摇头,摇完又不知想到了什么,低下头小声说:“可我没有理由赖在这里。你们的宗门这样高阔,不会允许我一个低级水精留在此处。”
裴忱说:“那要什么理由才能将你留下来?”
沈稚音哪知道,其实不必什么理由,她分明都已经在这白吃白喝很久了。
她还在绞尽脑汁地想自己的理由:“比如……我是你的玉令,或者你的什么,你就可以随身带着我了。”
裴忱不说话了。
他望着她,望了很久,看着她小小的脸儿,有些可怜又有些不舍的眼。
他终究还是伸手,把腰间那枚玉令解下来,搁在她掌心。
沈稚音愣住了。
裴忱却说:“你要就拿去,你替我做个玉令管事,自然可以留下。”
沈稚音捧着那枚玉令,抬头看他,眼睛湿漉漉的,却显然有了欢喜之色。
裴忱说:“但有个条件。不许再含在嘴里。”
沈稚音破涕为笑,把玉令贴在心口,用力点头。
心里想的却是,东西都给了她了,想怎么玩怎么玩,想怎么吃就怎么吃。
她笑眯眯地说:“那我不走。”
裴忱“嗯”了一声。
*
可过了几日,裴忱从外间回来时,他答应好要养的小水精却不见了。
案上留了张纸条,歪歪扭扭几个字,是这些日子她跟他学的。
上头写着:“我走了。玉令我带走了。”字迹很有些洋洋得意。
果然,要害之处又传来些点点按按咬咬吮吮之感。
许是宗门之人有不畏死之人,说了什么给她听,出这等馊主意;
又或是她有些心生顽劣,出尔反尔,有意作弄。
裴忱不在意缘由。
不畏死之人,回头找出来,丢去戒律堂,叫他见一见死字怎么写就是;
顽劣的小妖精,说要做他的玉令管事,却监守自盗,逃之夭夭,擅用宝器,一样要捉回来惩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