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稚音像只被松开的小虫,立刻从里面钻出来,头发乱糟糟的,脸憋得通红。她看见裴忱,眼睛先是一亮,随即又蔫了:“你是不是要赶我走,方才把我那样捆起来。”
裴忱说:“没有。”
沈稚音眼睛一亮,便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,将脸儿靠在他身上。
裴忱没躲。
谢止水的话还在他耳中,寸步不离。
罢了。
他低头看她。
她的脸确实比方才更红了,额上还沁着薄汗,那件月白中衣已被她自己蹭得皱巴巴的。
她的鼻尖又贴上他的小臂,深深吸了一口,然后满足地吐出一口气,像只终于吃到鱼的猫。
裴忱由着她吸了一会儿,才慢慢把胳膊抽出来。
沈稚音立刻委屈地抬头:“我饿。”
裴忱说:“不是不给你吃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去沐浴。你在此处等着。”
沈稚音想当然地说:“我也去。”
裴忱说:“不行。”
沈稚音屡次遭拒,又很委屈:“你身上香,你走了就不香了。”
裴忱没应付过这样的胡搅蛮缠,只能说:“回来再让你吃。”
沈稚音想了想,伸出小指:“拉钩。”
裴忱看了她的小指一眼,到底没伸自己的手,只道:“我从不食言。”
沈稚音便信了。
她放开他,蜷回蒲团上,拿他那件外袍把自己裹起来,只因那衣裳上还有些他身上的香气,聊以慰藉。
*
裴忱沐浴,去的正是方才沈稚音玩过的那眼冷泉。
泉水终年冰凉,寒气透骨,最是清心。
他把自己整个人浸进去,闭着眼,任凭那股寒气从头顶灌到脚底。
颈侧那个浅浅的印子被冷水一激,又浮上来。
裴忱抬手碰了碰,只觉得那处皮肉仿佛还留着一点极淡的余温。
他在冷泉中站了很久,直到整个人都凉透,才起身穿衣。
待他回到洞府时,身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寒气。
夜风跟在他身后灌进来,把案上那盏未灭的灯吹得晃了晃。
他先往蒲团那边看了一眼。
沈稚音还在那,仿佛已经睡着了,只是裹着他那件外袍,蜷成小小一团,脸埋在袍子里,只露出半截乌黑的发。
她大约睡得很热,一条胳膊从袍子里挣出来,搭在蒲团外头,白白净净的,腕上还留着被禁制勒过的一点浅红。
裴忱走过去,把那条胳膊轻轻放回去,替她把袍角掖好。
他又看了她一会儿。
小水精的脸还红着,鼻尖上沁着薄薄的汗,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又轻又匀,只是在梦里还皱着眉,仿佛很不满足。
裴忱伸手,把她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拨开。
“真馋。”他叹道。
裴忱起身去更衣。
身上那件衣裳被冷泉浸透了,贴在身上,又冷又重。
他去内室换了一件干爽的青色常服,又把湿衣搭在屏风上。
等他出来,沈稚音已经醒了。
她坐在蒲团上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只拿手揉着,迷迷糊糊地叫他:“哥哥……”
裴忱“嗯”了一声。
沈稚音听见他的声音,这才慢慢抬起头来。
她看见他,先是一喜,随即又想起什么,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看了看他。
裴忱衣冠齐整。
她自己身上那件衣裳早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被她自己蹭得皱巴巴的,领口滑下半边,露出一小片白净的肩,裙摆拖在地上,被她踩得全是灰。她玩水的时候湿透的头发已经半干了,却还一缕一缕地贴在颊边,乱得像窝里的草。
“我衣裳乱了。”她小声说,眨巴着眼期盼地望着裴忱。
裴忱看了她一眼,便走到衣箱前,打开,从里头又取出一套衣裳来。
这衣裳是一套宗门常服,比沈稚音身上披着的那件更小些,大约是他年少时穿过的。他把衣裳搁在榻边,说:“换上。”
沈稚音“喔”了一声,伸手去拿。
裴忱却忽然按住她的手。
沈稚音懵懵地抬头,便听见裴忱说:“先擦干头发。”
沈稚音想说自己湿漉漉的也没关系,只是看着他,又不知道如何反驳了,便什么也没说了。
裴忱取了块干净的巾子,走到她身后,把她散开的头发拢起来,一绺一绺地擦。沈稚音坐在蒲团上,被他擦得脑袋一点一点的,仿佛只被顺毛的猫。
二人离得近,她也能吸到些他身上精纯的阳气,沈稚音呆得很舒坦。
裴忱擦得很慢,指腹隔着巾子,把她发里的水汽一点一点地压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