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忱来之前,沈稚音在屋里坐着,初时还高高兴兴。
这楼里的一切于她而言都新鲜。
软绵绵的锦被,香喷喷的纱帐,案上点着两盏缠枝莲花灯,把一屋子映得恍恍惚惚,像沉在暖融融的蜜水里。
她才刚化成人形,平素里都是睡在自己的小泉眼里,站没站相,坐没坐相,看到这楼里别的姑娘们行走端坐皆袅袅婷婷的模样,便也学着那些姑娘的样子,把两条腿并得紧紧的,手叠在膝上,挺着背坐。
不过这般才坐了一会儿,又觉得闷,只好吃糖解闷。
那糖甜滋滋的,带了她从前在别的糖里从没吃过的滋味,格外吸引人,可吃着吃着,便渐渐觉出不对来。
先是热。
不是山上日头晒的那种热,是从肚子里头一点一点蒸上来的热,又软又缠,像有只极小的手在她腹中慢慢搅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脸,只觉有些发烫,又摸了摸耳根,更烫。
沈稚音是泉水化形,身上从来都是凉凉的,没有人的体温,如今这样热起来,叫她有些慌,下床去开窗。
窗一开,外头的风扑进来,带着花街特有的脂粉与酒气。
那风分明是凉的,扑到她脸上,却像往火里撒了把细油,哄地一下,烧得更凶了。
她又缩回床上。
这回连坐也坐不住了,只觉得一坐下,身上就胀胀地疼。
沈稚音只觉得自己像颗被丢进温汤里的小汤圆,从芯子里往外软。
她胆子小,法术也不高明,不知道该怎么办,只会和从前慌张的时候一样,把自己的妖丹从舌底顶出来,含在口中滚了滚。
不想那珠子也热得厉害,不似平日温吞。
沈稚音心下害怕,忙把妖丹咽回丹田。
可那股热却不消,反顺着她的喉咙、心口、小腹,一路往下坠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她只知道自己仿佛着火了。
可那是不可能的阿!
她是水做的,怎么会着火呢?
可眼下她诚然觉得,自己马上就要变成这楼里一滩会冒气的湿痕了。
呜呜。
小水精有些想阿娘了。
可阿娘早就化成云了,没有人会来救她了。
她想回山,可山路太远,她连从这床上爬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更何况,她是坐车来的,都不认得路。
可怜巴巴的沈稚音甚至开始想那个捉妖师。
她虽然心中怕他,可此刻想起他,竟觉得若他在,自己大概便不会这样慌。
他那么冷,一定知道该怎么叫她冷下来。
虽然他会收她的糖,凶她,可凶完,至少还留一颗给她吃呢。
那时她还不知道,裴忱已经到楼下了。
裴忱一进这楼,便闻到了那股极淡极淡的水汽。
他脚步未停,却已不动声色地将这满楼的香与热都滤了一遍。
满楼红袖招摇,酒气脂粉气混在一处,像锅熬得浓稠的胭脂。
可他那双眼睛极冷,看也不看那些围上来的姑娘,只循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,属于他的小水精的潮意,一步一步往楼上去。
那点潮意是从二楼临街那间屋里漏出来的,越近,那气息越浓。
却不是寻常她身上的水汽,而是发着热的,带着甜腥味儿的,仿佛刚从沸水里拎起来。
裴忱眸色沉了沉。
他推门进去时,便见他的小水精正缩在床角,裹着那件浅碧色的小裙子,把自己团成个圆。
她的脸红得厉害,眼也红,嘴也红,活似刚从蒸笼里拎出来的小包子,还冒着热气。
沈稚音听见门响,先是一抖,等看清来人,那双湿漉漉委屈屈的眼睛里竟像有什么极亮极亮的东西,忽地炸开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。”她结结巴巴,声音软得含混,像被那满肚子的热蒸掉了力气。
裴忱没应。
他走到床边,居高临下。
沈稚音仰起脸来看他。
灯火从他身后打来,他那张脸便显得愈发冷,眉骨鼻梁如削,眼窝深深,似一尊被光从暗里剜出来的玉像。
沈稚音在故事里听过有仙君,此刻便忍不住漫无边际地想,他是仙君吗?
沈稚音的小喉咙滚了滚,也不知咽的是口水还是什么别的。
那张仙君面孔往她面前一放,她便只觉这满屋子的热都往他那边涌,像被他身上那点极淡的松柏气勾走了。
裴忱忽然开口。
他声音很低,带着冷意:“你吃了这里的东西?”
沈稚音点头,点得极慢,犹犹豫豫,仿佛怕挨骂似的。
裴忱道:“吃了多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