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
    第84章

    沈稚音在西院住下后,日子便像被春水洗过一般,一日比一日亮堂起来。

    沈大郎君果然说到做到。

    他先是重新拨了月例,又亲自去信宫中,请了两位曾给太妃看诊的老太医来吴兴。

    裴沅的病虽不能根除,却比从前好了许多。

    她开始能自己下床走动,偶尔天气好时,还会到院中坐一坐。

    沈稚音最高兴的就是这个。

    她每日清晨起来,头一件事便是跑去阿娘屋里,把窗推开半扇,再扶阿娘到窗边透气。

    裴沅靠在软枕上,半眯着眼看外头的竹影,再见小女儿欢欢喜喜的面容,唇角便浮起一点极淡极浅的笑。

    沈稚音见了,自己也跟着笑。

    她同阿娘说,西院的日头果然比外宅好。等阿娘说是,沈稚音又说,等阿娘再好些,她们就在院中种花。

    裴沅也说,好。

    不过后来没有先种花。

    最先种的,乃是彼时还在外宅的时候,沈稚音随口提起的要种的葡萄。

    葡萄藤是裴忱带来的。

    那一日他手里拎着一只极旧的灰布口袋,立在月洞门外,也不进来,只望着沈稚音。

    沈稚音正蹲在院墙南边,拿一根小木枝拨土,思索着要种什么花给阿娘看,一抬头看见他,眼睛便亮起来,扔了木枝跑过去:“阿忱哥哥,你手里拿的是什么?”

    裴忱把口袋搁在地上,解开。

    里头是几株用湿布裹着根须的葡萄藤,叶子蔫蔫地垂着,根上还沾着吴兴城外山寺里的红土。

    沈稚音“呀”了一声,忙蹲下去数,数完惊喜地仰起脸来:“是葡萄!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裴忱道,“我记得,先前你说想种。”

    沈稚音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两圈,又忽然想起什么,小脸一苦:“可我不大会种。”

    裴忱说:“我教你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便真在西院南墙下开了一小片地。

    沈稚音力气小,裴忱用旧竹片给她做了把小铲子,她便蹲在那儿,一点一点地挖土。

    裴忱立在一旁,替她把碎石子挑出来,又把葡萄藤的根须一条条理开。

    沈稚音学得极认真,连沾在鼻尖上的泥都顾不得擦。等把藤蔓埋进土里,裴忱又取来竹竿搭了个极矮的小架子。

    沈稚音便拿布条把藤蔓轻轻绑到架子上,绑得歪歪扭扭的,几根竹竿活像喝醉了酒的老翁。

    她倒极满意,站在那儿左看右看,拍手道:“这架子真好看。”

    裴忱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像你之前编的草兔子。”

    沈稚音明知那兔子歪歪扭扭不够可爱,忍不住回头瞪他,又笑起来,说:“我下回编个更好的给你。”

    裴忱道:“上回也是这样说的,许久不见妹妹做好了来。”

    沈稚音便跑过去,作势要捶他。

    裴忱由她捶了两下,又替她把裙摆上沾的泥拍去。

    满院子都是新翻的泥土气,混着西墙下那几竿返青的瘦竹香。

    沈大郎君从书斋出来时,远远听见沈稚音的笑声,没让人通传,只立在回廊拐角看了一会儿。他面上没什么表情,袖中的手却极轻地蜷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西院,到底又像个人住的地方了。

    自回府后,沈大郎君确实变了许多。

    他仍不常在家,可每隔几日总会来西院坐一坐。也不做什么,只与裴沅说几句话,问问药,问问炭火。

    有回沈老太太叫了沈大郎君去,说起家中几位姑娘的教养,话里话外要他也管一管沈稚音,说他有些骄纵妻女。

    沈大郎君只道:“儿子自有安排。”一句话便堵了回去。

    沈老太太畏惧这个长子,见他不似从前一般不管妻女,便再没提过。

    二房三房见风使舵,对西院便也热络起来。

    沈稚音得了许多新衣裳、新鞋袜,连从前缺的月例也一并补齐了。

    她不知这里头的弯弯绕绕,只当自己终于讨了大人欢心,还高高兴兴与裴忱说:“原来阿父他们是会笑的。”

    裴忱听了,只“嗯”一声,没告诉她,那些笑究竟是怎么来的。

    这些话原也不必说给她听,徒增伤心。

    裴忱这一世来此,就是为了让她开开心心,坦然地受这一切宠爱。

    沈小娘子越长大,反倒越黏裴忱。

    裴忱借住沈府后,白日里仍下苦工地读书,夜里却总翻墙来看她。

    沈府墙高,沈稚音每回都搬张小凳在墙下等他,像只等食的小雀。

    有回被巡夜家丁撞见了,沈稚音便谎称有野猫,说自己在看墙头的猫儿。

    家丁走后,裴忱从墙上翻下来,她吓得直拍胸口。

    裴忱问她怕不怕。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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