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妻子胆子小小,万事长足,可她想的事总是一样的。
她在梦里记挂着他有没有被人捉到,为救他而坠落;
她在现实记挂着他有没有好好睡觉,只想为他解忧。
裴忱开始惊觉,再不能这样下去了。
从前他总想着,小妻子忘便忘了罢。忘了那些痛,忘了那些怕,一辈子想不起来也无妨,只要她好好的。
可如今看来,她白日的安宁是假的。
她的真身,她的记忆,她的恐惧,全被困在那一夜的悬崖上。
每夜每夜,她只记挂着那一件事,自己回到那里去,一个人坠落,一个人哭醒,又一个人将这所有都忘掉。
这样下去,迟早要伤及根本。
裴忱血如倒流,开始为她求医。
起初只是暗中寻访,不曾声张。他叫人拿着都督府的名帖,悄悄请遍了邺城、燕京乃至北境数得着的好大夫。那些人来时都踌躇满志,走时却一个个摇头。有的说夫人这是失了智,恐是脑中有淤血未散;有的说这是心疾,忧思积郁,梦魇缠绵;还有的引经据典说了一大通,末了也只开出些安神定魂的方子,与平日里吃的没什么两样。
药一碗碗地喝下去,梦却照样夜夜来。
于是秉性不张扬的裴忱索性张了榜,都督府悬赏万金,为夫人求医。榜文贴满邺城四门,又发往北境各州。一时间府门前车马不绝,形形色色的名医方士挤破了门槛。那些大夫们望闻问切,说辞五花八门,最后都在裴忱沉冷的目光下擦着汗退出去。
依旧无人能治。
长时间的梦魇叫小妻子又开始消瘦下去。
她还不知道为何,醒来后还傻乎乎地笑,说自己再多吃一点点饭,定会胖回来的。
裴忱的心几乎鲜血淋漓。
他开始清算白龙观当年之事的所有相关之人,一个个找,一个个砍,连根拔起,一个不留。
直到那一日,府门外来了个鹤氅道人。
那道人通身灰白,衣袂飘飘,眉间一点朱砂,生得极清癯出尘,不似凡人。门子还没通传,他便已站在堂前,竟是昔年白龙观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谢道长。
“我本不该来。”谢道长轻抚平自己鹤氅上的一点褶皱,“内子听闻贵夫人病了,非要我来一趟。我若不依,她连饭也不吃了。”
裴忱请他落座。
谢道长也不客气,径自坐了,自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白瓷瓶,搁在案上。瓶中三十枚朱色丸药,一粒不多,一粒不少。
他望着裴忱,道:“贵夫人的病,不在脑颅,却在心中。贵夫人魂魄不安,三魂被困在坠崖那夜,七魄又被强行留在现世。若再这样拖下去,魂魄分离,必死无疑。”
他无视裴忱骤变的面色,只继续道:“此药每夜一服,连服三十日。三十日之内,若药有用,三十日当晚服药后立即想起。若三十日后仍不见效,那便是再不能想起了。不过也无妨,到时候这丸药会叫她忘尽前尘,不再做梦,人照样能活,只是将这前半生的事干干净净地抹去,能保性命。”
裴忱谢过,命人取万金来,又问他与绒绒姑娘可有所需。
谢道长只道凡尘俗世之物无用,只从院中折了一枝刚开好的桂花,又向东厨要了一盒刚蒸好的桂花糕,说带回去给内子尝尝,随后便与来时一样,飘然而去,只留下一句真言:多见故人,不得断绝。
裴忱遂开始按方子给沈稚音用药,也带着她见那些从前认得的人。
先是府中的旧仆,一个个上前来磕头问安,阿苓先前被拘在裴府,如今好不容易得见,哭得几乎背过气去。
沈稚音不记得她,却叫她哭得心软,便弯下腰去,轻轻拍她的背,说:“不哭了,不哭了。”阿苓哪里止得住,哭得更凶了。
沈小娘子手足无措,回头看裴忱。裴忱便上前,将她的手牵进自己掌心,低声道:“她太久没见你,想你。”
后来便是裴府的亲眷。
老太太一见了沈稚音,先念了声佛,又哭又笑,拉着她的手,满口心肝肉地叫。成氏和崇哥儿也来了,一一见过。
便是被打发去北地的崔夫人与裴恒也来了。
崔夫人对沈稚音再没有什么念头了,只期盼她一切都好,长长久久,没有多说什么。
裴恒却不敢近前,只是站在廊外,隔着几重花影,远远地望着。
他瘦了许多,眉目间已没了从前那股子少年气,一下子安静了下来。
裴恒不知如何面对沈稚音,也不知自己今生还有再见她的机会。
裴忱看见他,只淡声道:“过来。”
裴恒这才走来,低头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