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嬷嬷刚从账房出来,怀里还揣着套车的对牌,孰料还没迈出门廊,眼前忽然一暗,一抬头,便见方才那个黑脸农妇正堵在门口。
周嬷嬷刚要开口,那妇人已欺身而上,将她双手反剪,干脆利落地按在了墙边。
周嬷嬷痛得叫起来:“你做什么!你这村妇!来人——来人啊!”
“周嬷嬷,许久不见,倒不认得我是谁了?”那妇人一只脚踩在她脊背上,弯下腰来,空出一只手,从脸上一寸一寸地撕下一层极薄极韧的皮。
面具剥落,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,眸子却亮得吓人,像两柄从鞘中拔出来的刀。
这张脸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高凸起,两颊深深凹陷,可周嬷嬷依然认得出,这是昔日陪在沈稚音身边的阿秦。
“周嬷嬷。”阿秦开口,声音又冷又沉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着不暴怒,“你是夫人从沈家带出来的人。寻常人家带陪房出嫁,是为了有娘家人趁手好用,你却帮着旁人私藏夫人,瞒天过海?你的良心叫狗吃了。”
周嬷嬷被卸了胳膊,痛得浑身发抖,额上冷汗直冒,竟还强撑着要辩解:“二爷已去了,夫人守寡何等可怜!三爷既然对她有心思,趁着外头人不知道,养在外头难道不好?难道叫她一个弱女,日后被执掌了裴府的三爷肆意欺凌?我也是为了夫人好!”
她早早就被裴恒从裴府调了出来,预备在这里,并不知裴忱死而复生之事。
阿秦盯着她,恨不得生啖其肉:“周嬷嬷,便是你枉读了沈家那许多年的规矩,也知道做人妻子和做人外室天差地别。夫人待你那样好,你却做出这等不要脸之事,足够你回吴兴被活活打死!”
她不再与周嬷嬷废话,反手将她的嘴重新堵上,像捆一只鸡仔似的将她提起来,提到墙根下一扔。那里已经横七竖八地堆着几个被她打晕的仆从。
阿秦站直了身子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她的后背抵着墙,胸腔中的心如终于活过来了一般剧烈跳动着。
她有些不敢去见沈稚音,只怕自己吓着了她,便抬头望着远处的天色,平缓呼吸。
天边乌云渐浓,竟是要下雨了。
*
假山后。
裴恒依旧不曾回过神来。
他听见了外头传来不少脚步声,人数不少,却个个训练有素的,整齐划一——他知道,那是军营里出来的人,正从这座府邸的各个角落包抄进去,将所有人按住。
裴恒心口一紧,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的脖子,也不是自己的性命,反倒猛地抬起头,要往后院的方向看。
随后便听见裴忱在他身后轻笑:“在看什么?”
裴恒不答,背上已滚下冷汗。
裴忱为他给出了答案:“在看嫂嫂么?”
裴恒浑身一僵,如坠冰窟。
兄长出现在这里,不是为了诈他,而是已经什么都知道了。
自己分明已经做得这样隐蔽了,将人藏在这般偏远的山庄里,入口有密林遮障,府中仆从也都是信得过的人,兄长怎么会找到这里?
裴忱居高临下地俯视裴恒神情,只觉可笑:“崔家的人要捉我的妻子,自然是为威胁我。要威胁我的仇家,却在百忙之中,将吾妻的狸奴连猫带篮子一并掳去?你当世间众人皆如你一般嗜好画蛇添足?”
剑锋又往他颈间压了一寸,一条极细的血线顺着剑刃渗了出来。
疼痛袭上,裴恒已感知到尖锐的杀意。
他还失魂落魄地站着,嘴里却已经下意识地脱口而出:“兄长,不能杀我。”
裴忱轻嗤:“为何不能。”
裴恒张了张嘴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他望着眼前这个他从小就怕的兄长,畏惧他的双眼,也畏惧他的剑光,一瞬便错开了眼,声音低了下来:“若非我察觉到事情有异,先一步去下游寻人,妹妹早已死了。”
裴忱没有动。
他的剑还抵在裴恒颈间,双眼却比方才更是冷浸。
高山雪珏般的仙人面孔,半张隐在假山的阴影里,光风霁月便成了鬼气森森。他笑:“你有救命之恩,自是不假。只是难不成你以为我裴忱是正人君子,有畏恩情,便不敢杀你这等竖子?你救吾妻,是为了她,还是为你自己的私心,你我心里皆知。你也敢拿这话来与我讨命。”
裴恒哑口无言,可听他口口声声“吾妻”,心中愈发不平。
他亦有痛,日日在心中翻涌,只恨裴忱无耻,强夺他的未婚妻。此刻被裴忱戳破的羞怒与不甘一同迸出了喉:“若非兄长横插一手,妹妹分明会嫁予我为妻。兄长夺我未婚妻,难不成不是竖子之举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