轻车熟路闯进仙境的沈小娘子不想去荡秋千了。
摆在船头的糖津与茶果子依旧是从前那样,并非不好吃,只是已经享用过几回的小贼习惯了此等滋味,便觉得不大新奇了。
好吃的随时能吃,只是她想要寻一寻——亦或言之,她觉得仙人在此享用珍馐,那她也能寻来更好吃的。
沈稚音在自己的梦里轻车熟路,有些流连忘返地在秋千上荡了几下,便下了秋千,顺着小舟溪流往上游走去。
上游有峰,山峦起伏,似有一眼热泉。
泉在山峰绝壁之下,为石板所拦,沈小娘远远地瞧一眼,便能瞧出里里头水汽氤氲,定有一汪温软的泉眼。
她悄悄往那泉眼靠近。
山石嶙峋,石壁上覆着一层极薄的青苔,被泉水的热气蒸得湿湿润润的,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绿光。她赤着脚踩在石板上,足底被那些细碎的砂砾硌得有些痒,却并不疼——这仙境中的一切皆是软绵绵的,连石头都像是裹了一层绒,赤足踩上去,也不觉得有什么,反倒觉得肉贴肉似的,暖融融的痒。
怀中藏的糖丸不小心滚落下来,掉在石子儿上,滴答一下。
沈小娘子吓了一跳,只怕自己掉了东西弄出声响,将这仙境的主人吵醒来捉她,吓得蜷缩起来,连忙将糖丸捡起来放回怀中,一动不动。
好在仙人总在长睡不醒,沈稚音缩成一团,屏息听了片刻,不见任何其余响动,依旧一片酣然,这才渐渐起身。
那眼热泉藏得极深,在山峰绝壁之下,为一块极大的青石板所拦。石板上凿了几个小小的孔洞,氤氲的水汽便从那孔洞里袅袅地升起来,在月色里泛着银白的微光。
沈稚音伸出手去,指尖触到那片石板,温温热热的,仿佛石板后头正煨着一炉永不熄灭的火。
她将脸凑近了些,便听见石板后头传来极轻极细的水声,叮叮咚咚的,像是有人在用玉勺舀起泉水,又缓缓地浇回去。
于是她不由得想起还在裴府胡天海地地胡闹的时候,亲卫大人为她温压舌的玉,暖水自环佩滚过时擦出的润润声响。
沈稚音忽而觉得有些干渴了。
并非寻常口渴,反倒是一种从舌根深处泛上来的,叫她不自觉咽了咽涎水的焦渴,连带着还没长好的智齿一同痒。
若是二哥在好了。
沈小娘子不无遗憾地想着——若是二哥尚在,便可哺给她吃一吃了。
不过眼下,小贼偷闯仙境,二哥还是不在才好。
她绕着那石板走了一圈,终于寻到了一处裂缝。
那裂缝极窄,她侧着身子才勉强挤了进去。一入石板之后,眼前便豁然开朗了。
那是一方温泉池,池水清可见底,池底铺着圆润的卵石,正中有一眼泉眼,正汩汩地往上涌着温热的泉水,泉水的水柱粗硕,可见滚烫。这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,仿佛是仙人遗落的一匹轻纱。
沈稚音跪在池边,俯下身去,将纱拂开了。
沈小娘子双手撑着池沿,将脸凑近那眼泉眼,伸手去拨拢那从底下汩汩涌出的泉水,扑棱得溅了几滴在她脸上,顺着她的下颌缓缓往下淌。
那泉水是温的,带着一点点极淡的清甜气息,不似糖津那般黏稠甜腻,倒像是深山里刚刚融化的雪水,又像是被日头晒得微温的晨露,带着一点儿花的氤氲气。
并非什么极芬芳馥郁的花儿,沈稚音想了一会子,不曾想起来是何处有这花,也不算讨厌,倒觉得闻着熏熏然,头有些晕晕的了。
头晕晕,反倒更想吃东西了。
她轻轻舔了舔溅在唇角的那一滴,舌尖上便漫开了一股极淡的回甘,倒似那夜里偷吃来的二哥做的糖津。
甜滋滋,好吃。
便不免想吃更多。
沈小娘子将身子又往下伏了些,一只手撑着池沿,另一只手轻轻拨开水面上的雾气,把脸凑得更近了。
那泉眼正汩汩地往外涌着温热的泉水,水流极柔极缓,像是有人正极有耐心地、一下一下地轻轻呵着气。
她的嘴唇触到了那股温热的水流,软软的,温温的,顺着她的唇缝往里渗。她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唇,将舌尖探了出去。
泉水便顺着她的舌尖淌进了口中。
倒也并非兜头浇下的急流,而是极轻极缓的、一下一下地往外涌着的温热的泉流。沈小娘子的舌尖正抵在泉眼边缘,能感觉到那泉眼正微微翕动着,每一下翕动,便有一股温热的泉水涌出来,轻轻冲刷着她的舌尖,又顺着舌根缓缓淌进喉咙里去。
她轻轻咽了一下,只觉得那股温热顺着喉咙一路往下,暖意便从胃里往四肢蔓延开来,叫她骨头里的饿稍稍地减缓了些,却又反而更饿起来。
她又往下伏了些,几乎是整个人都趴在池沿上了,暖融融的水汽扑到她的鼻翼,那花气儿便更浓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