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下了榻,刚想书写什么,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阿秦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盆热水,脸上的神色却有些微妙。她在沈稚音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,沈稚音便微微睁大了眼。
原来沈真人今日一早便遣了道童来传话,说那位谢真人夜观龙潭,得了三清点化,要在白龙观后山的藏经阁闭关数日。沈真人又说他难得回观中一趟,打算趁此机会为观中诸弟子讲经说法,问沈稚音与裴忱可愿来听。
沈稚音听了,便望向裴忱,眼儿亮晶晶的。
“想去?”裴忱搁下手中的文书,偏过头来望着她。
沈稚音点了点头,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对道家典籍不甚了解,只怕到时候听不懂,给堂叔丢人。裴忱望着她那张有些忐忑的小脸,将文书收入袖中,说沈真人讲经必定深入浅出,妹妹只管去听便是。
用过早膳,二人便往正殿后头的经堂去了。
这经堂建在一处极幽静的院落里,堂前有一方小小的放生池,池水清可见底,几尾锦鲤正悠闲地摆着尾巴。
堂中已坐了好些道士,皆是白龙观中的弟子,见了沈真人便齐齐起身行礼。
沈真人依旧是那般温文尔雅的模样,盘膝坐在上首的蒲团上,将手中拂尘轻轻搁在一旁。
沈稚音与裴忱在末座寻了个位置坐下。她今日特意换了件极素净的衫子,乌黑的长发只松松地挽了个髻,戴朵小白花儿,瞧着倒真像不食荤腥的可怜小寡妇。只是她的眼儿一直好奇地打量着经堂四壁悬挂的那些道家画像,从老子出关画到八仙过海,一幅一幅地望过去,连裴忱什么时候替她拢好了裙摆都不曾察觉。
“今日所讲,乃是《黄庭经》。”沈真人的声音不高,却极清晰地传入在座每一个人耳中。他依旧是那般淡然的姿态,只是开口时眉目间便多了几分郑重,与昨日那个带他们逛后山的温雅郎君判若两人。
“《黄庭经》者,内景之要也。所谓黄庭,即中空之地,乃人身之中,虚无之所,元神居焉。人有三黄庭,上黄庭在脑中,中黄庭在心中,下黄庭在脾中。三庭通达,则真气流转,百病不生。”
他说到此处,忽然抬起眼来望向沈稚音,微微一笑:“侄女儿初来乍到,恐怕听不大懂这些。无妨,今日所讲皆是入门功夫。真人面前不说假话,修道亦如是——先从最浅显处说起。”
他顿了顿,接着说,“修道之始,在于养气。气者,人之根本也。婴儿在母腹中时,不以口鼻呼吸,而以脐带通于母体,此乃先天之气。及至出生,脐带一断,先天之气渐失,后天之气代之。修道之人,便是要返本还原,重新养出那一口先天之气来。”
沈稚音听得入了神。她想起那本《内功与调息》上也写过“气沉丹田”之类的话,只是不如沈真人讲得这般浅白。她不由得微微坐直了身子,连眼儿都不眨了。
沈真人又道:“养气之法,首在调息。调息者,呼吸也。凡人呼吸,皆以肺。修道之人呼吸,当以丹田。所谓‘胎息’,便是效仿婴儿在母腹中之状,不用口鼻,而以丹田呼吸。初学之人,可先练‘腹式呼吸’——吸气时,腹部鼓起,如气球充盈;呼气时,腹部收缩,如气球泄气。久而久之,气息便会渐渐下沉至丹田。”
他说着便叫在座诸弟子闭目调息,自己也阖上了眼。
沈稚音便乖乖地闭上眼,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按在小腹上,感受着吸气时腹部的微微鼓起,呼气时又缓缓收缩。她练了一会儿便觉得确实与寻常呼吸不同——那气息仿佛当真沉下去了些,小腹处暖洋洋的。
裴忱偏过头望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,唇角微微弯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沈真人讲完了调息,又讲起了“存思”,说是修道之人当在心中存想神灵,以正其心。
他讲到此处时,忽然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经堂外传来。沈稚音下意识往门外望了一眼,便见几个道士正引着一个人往经堂这边走来。为首的是个身量娇小的小娘子,头戴帷帽,帽沿垂下的白纱遮住了面容,只露出一截极细白的手腕。她身后跟着两个侍女,皆是素衣素髻,低眉敛目。
那小娘子在经堂门口停了步,微微侧过头来,似乎往经堂里望了一眼,仿佛是在寻人,待没见得有自己要寻的人,便低下头去。
沈真人也察觉到了外头的动静,便微微颔首,示意身侧的道童出去相迎。
那道童快步走到门口,与那女子的侍女低语了几句,便将她们引往后殿去了。
沈稚音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经堂侧门后,心里不由得有些好奇——白龙观中怎会有这样的小娘子?寻常姑娘家,是不很爱来道观的。那小娘子穿着素净,举止却极是从容,那帷帽虽遮了面容,通身的气度却绝非寻常人家。不过她的好奇只停留了片刻,便被沈真人的讲经声重新引了回去。
散了讲之后,沈真人便留了沈稚音与裴忱用斋饭。
席间沈稚音问起谢真人为何要闭关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