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稚音打小这样大,至多见过沈家那些风霜刀剑严相逼,还从未听过这样不要脸的话。然而可怜她只读了圣贤书,骂不出什么难听的话,只能瞪着他,“你你你”了好半晌,才憋出一句“不要脸!”
脸有何用?
更何况这张脸要不要也无妨,那亲卫便只是笑:“夫人要吃剩下的零嘴,自然要给属下些好处,不能白白得享受了。”
他说:“来,如同吃他时那般,来吃吃属下的舌头。”
那亲卫用足尖踢了一脚正堂上摆着的棺椁,一口一个“属下”,说得好不顺畅,也不管自己说的什么大逆不道的浑话。
沈小娘子只以为方才听到的那些已是坏的极致了,却不想还有更坏的。小小人儿包裹在素衣之中,几乎如同被蒸熟了的糯团子一般,从头红到了足尖——其实,被蒸熟了也不能如何,无非只是变得更软乎乎。
坏人欺负殴打糯团子,又将糯团子拿到火上去烤,也只是叫可怜的小保保变得更加软绵绵,更加好入口了。
沈稚音看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孔,只是一味地摇头说“不成”,翻来覆去地说些什么“成何体统”、“不光彩”。
那亲卫还管这成不成、光不光彩的?
好可怜的“丧夫”小寡妇,一心一意说自己要给“亡夫”守孝,结果眼泪是用辣子催出来的,催不出来的便沾水往面上点,又在“亡夫”的灵堂里头偷吃荤腥。
你且说这样小坏蛋小骗子,被他这绝世圣人逮着了,是不是得替她的“亡夫”行道?——也别管行的哪门子的道,是天道还是人道的,他乃是顺理成章的很。
他的手就在可怜可爱小寡妇的咽喉上轻轻扼着,隔着几层薄薄的皮肉,感知到下头她正不安地吞咽着。
那亲卫义正言辞地说:“夫人身患重疾,都督却已去世,这一路上夫人几番发作,哪回不是属下帮忙?属下一路受苦受累,夫人却不肯给属下一点儿甜头,真是狠心。”
他谴责完了,又换了诱哄的语气:“不过只是吃一下,一口的事。吃罢了,这小零嘴便还给夫人,好不好?”
他俯身下来,沈稚音却还是不肯,又拿手去推他那张俯下来的脸。
她的手按在他脸上,触到的是一张陌生面孔的皮肤,那双沉冷的眼在这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望着她,叫她愈发觉得别扭。
再说了,若是裴恒之类的人忽然折回来,瞧见这亲卫在灵堂里与她这般这般那般那般的,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样的话来。她才不要。
那亲卫望着她那双写满了抗拒的眼儿,忽然伸出手将她往自己怀中拢了拢,随后低下头,在她唇上极轻极快地啄了一下,见小夫人全然没反应过来,又连连啄了好几口。
沈稚音被他一时得手,亲了几下,脸儿都涨红了,却始终抿着唇不肯松口,还把脸偏到一边去,只让他亲到了脸颊。
那亲卫还在她耳边说:“夫人若不肯,便不还小鹌鹑了。”
沈稚音望了望被他举在手里的那包小零嘴,又望了望他脸上那张陌生的面孔,咬着下唇想了许久,最终还是把脸偏到一边去:“不给吃便不吃了,我不要这张脸。”
“为何?”那亲卫俯身下来看她倔强的小脸儿。
“还问为何?”沈稚音只觉得世上没有再简单的问题了,语气之中荒唐的很,“这是谁的脸?我不要。我只亲我二哥。”
“我不认得这张脸。”小寡妇细声细气地抗议,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。这样不熟悉的脸,她才不想看。说着说着,还真牵出点儿哭腔来,“我要二哥,不要你。”
二哥不会这样胁迫她,只会哄她。
那亲卫似是全然不曾想到她的反应,望着她那张写满了倔强的小脸,微怔了片刻,便道:“妹妹不喜欢这张脸,为夫便不亲了。”
他抬起手,自耳后起,极轻极慢地一扯——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即刻被揭开,面具之下,那张仙人般的面孔便露了出来。
眉骨的弧度,鼻梁的线条,下颌的棱角,还有那双总是沉冷似渊的眼。
沈稚音当然很认得这张脸。
是她的二哥的脸呀。
她只要这张脸。
沈稚音怔怔地望着他,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渐渐地漫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这一路上他一直没有换下人皮面具,她已许久不曾见到二哥的脸了,如今看来,真有些恍若隔世。
沈小娘子极慢极慢地蹭过去,把自己蜷进他怀里。
不必裴忱催促,她便仰起脸来,在他下巴上极轻极轻地亲了一下。
她的唇软而温温热热,在他微凉的下颌上只停了极短的一瞬,便飞快地退开了。
裴忱望着她那双还有些湿漉漉的眼儿,只觉得心口被她这一下轻轻地撞了一下。
他把那包小鹌鹑重新放回她掌心里,又替她拢了拢被蹭乱的鬓发:“妹妹吃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