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

    沈稚音眨了两下眼睛,只想着,方才二哥还亲亲她呢——虽然只是喂药。可是这回,却又要走了。

    她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,伸出手,拽住了他的袖口,只是拽得也并不用力,不过用几根手指虚虚地拢着,像是给他留了足够的余地让他挣开。

    她轻声问,声音轻得像是怕把什么打碎似的:“二哥是不是一直在生我的气?”

    裴忱微微顿住脚步。他回过头来望着她,那张冷玉似的面孔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有些深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他没有挣开她的手,只问:“妹妹为何这样觉得?”

    沈稚音的手指还虚虚地拢着他的袖口,不敢用力,也不敢松开。她垂下眼睫,声音轻轻的,像是怕把什么打碎似的:“从前……二哥都是与我一同睡的。昨日忽然去了偏房,今日又要去书房。我想着,二哥定是还在生我的气。”

    裴忱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,心里便愈发忐忑了,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,又飞快地松开了。

    裴忱望着她那只虚虚拢在袖口上的手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高,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,却字字清晰:“《礼记》有云,夫妻之礼,相敬如宾。并非定要日日同寝而眠。妹妹熟读圣贤书,自然知晓这个道理。”

    沈稚音怔怔地听着,只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,可是连在一起,却叫她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。

    “妹妹是极守礼的,”裴忱继续道,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起伏,“成婚前从不曾有过逾矩之举。便是那时在书房中,妹妹也总是谨守着规矩。为夫自然也当以礼相待。夫妻之间举案齐眉、相敬如宾,方是正道。像这般日日同寝、夜夜共枕——那是婚前便私相授受之人,生了私情才做得出来的事。妹妹与我乃是奉姑母之命成婚,名正言顺,绝无半分私相授受。自然也不该效仿那些人的行径。”

    沈稚音张了张口,想要说些什么,却发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无懈可击。

    ——是啊,书上确实是那样写的。祖母教她的规矩,也确实是那样说的。夫妻之间相敬如宾才是正理,日日黏在一处反倒是失了体统。她是极守规矩的人,从小便是,她应当觉得二哥说得对。

    可是她为什么这样不开心呢。

    一半心儿知道他说的不错,另一半心儿就如同泡在了苦水里似的,可怜极了。

    “妹妹觉得呢。”偏偏裴忱还要问她。

    沈稚音抬起那双还有些醉意的眼儿,仔细地望着他。

    他的神色依旧是那般平静而温和,与素日里并无不同。

    沈稚音说不出别的话来,只能轻轻点了点头:“二哥说得是。”

    裴忱便微微笑了一下,那笑容极淡,却真真切切地浮在他唇角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将她重新拢回被衾里,又替她掖好被角,说既如此,往后便当依礼而行。每月初一十五夫妻同寝,其余时日各安其室。如此方不负妹妹自幼所习的圣贤之教。

    他说话时语气温柔极了,仿佛当真是在为她着想。

    沈稚音躺在被衾里望着他,不知怎的心里却愈发难受了,却又说不出是哪里难受。而裴忱却拿了那只去岁她在弘福寺的集市上买来的小布老虎,轻轻放在她枕边。

    “小布老虎陪着妹妹,”裴忱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温柔,“也是一样的。”

    他说罢,便起身往外走了。

    沈稚音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扇后,望着那扇门轻轻阖上,望着屋里只剩下她自己和枕边那只歪歪扭扭的小布老虎。

    她伸出手将小布老虎拿起来,捧在掌心里望着它那双缝得一大一小的眼睛,不知怎的鼻子便酸了。

    二哥把小布老虎还给她了,可是她不想要小布老虎。小布老虎是她送给二哥的,二哥怎么能还给她呢。

    她不想要小布老虎陪着她。

    沈稚音把自己蜷成一团,把脸埋进小布老虎软软的肚皮里,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话。

    一半理智在想,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对的——书上那样写,祖母那样教,她从前也一直是那样做的。

    夫妻之间相敬如宾,举案齐眉,不可过分狎昵。

    她与二哥是奉阿娘之命成婚的,不是私相授受。

    所以二哥这样做是对的,她应当觉得二哥做得对。

    可是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,却觉得这架子床太空了。

    昨夜他不在时她便觉得空,今夜他走了之后,便觉得更空。

    空亦不只在这架子床里,她觉得自己的心中也空空如也,仿佛破了个口子,呼啦啦地漏风。

    她又想起成婚以来那些夜晚,她窝在二哥怀里听他讲那些怪故事,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,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。

    她想起他在马车里替她揉穴位,想起他在书房里教她认糖丸,想起他在浴桶里低头吻她——那些都是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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