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一同回去了温泉庄子。
裴忱依旧和往日一般,替她散了发,又亲自替她梳洗,然而等她到了床榻上,往香软软的被衾之中一滚,望着二哥的时候,二哥却并无换衣的架势。
二哥他,到底是不是在不开心呀?
沈稚音望着他,有些不解。
她出去玩儿了一整日,这会儿其实有些困了,二哥又非铁打的人,怎么不歇息呢?
她水盈盈的眼儿望着他,面有疑惑,以为他还要做什么。
裴忱却将氅衣披上了,显然是要往外头去的样子。
“这样晚了,二哥去哪儿?”沈稚音不由得从床榻上坐起身,眼底带了些不自知的困惑。
裴忱微微驻足,却并未回头,轻声道:“军中有些消息传来,我去料理,妹妹先睡吧,不必等我。”说罢,他便往外去了。
沈稚音望着裴忱的背影消失在门扇后,屋中便只剩下她一个人了。
她心中有些犹疑,慢慢地躺回被衾里,心想,自己不能这样不懂事,在二哥有军务的时候还缠着扰人。
沈小娘子闭上了眼,打算入眠。
然而小小的身子往这边翻了一下,又往翻了一下,怎么也睡不着。
被衾是今日新换的,料子是她喜欢的丝缎,充了饱饱的棉花,还熏了她惯用的香,软软地裹着身子,本应当很舒适才对。
可她总觉得仿佛少了什么。
从前也是这样一个人睡的,兴许还没有这样舒适的床榻,也没什么坏的,为何今日就不一样了?
小姑娘在暗中望着头顶的帐幔,有些出神地想。
她渐渐得了答案——
睡不着,是因少了二哥。
没有身后那具温热的胸膛,少了揽在腰间的那条手臂,少了头顶沉稳而均匀的呼吸声,她竟半点睡意都无。
她竟早已习惯了蜷在二哥的怀中入眠。
沈稚音想和从前一样去寻他,可是想起他似乎还在生气,便没了那日夜奔城防营的勇气,只怕他嫌弃自己粘人,只好在心里悄悄地数数,待数了不知多少只羊,窗外的月色都西斜了,她依旧毫无睡意。
沈稚音没了法子,干脆起身点了灯,坐在床榻上拥着被褥,想着自己等二哥回来便是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院中才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。
她蹙着的眉头这才松了开来,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下了榻,披了件外裳走到门边,要去迎他。
却不想,正瞧见裴忱正推开偏房的门。
他背着光,肩上的氅衣还带着夜风的凉意。
裴忱似乎没有察觉到一旁有人瞧着,并未往主屋来,只是走进了那间一直没有启用的偏房,轻轻阖上了门。
沈稚音站在门后,望着偏房窗纸上那一豆昏黄的灯火,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直到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,才发现自己已走到了偏房门外。
沈稚音默然站了半晌,终究还是忍不住伸出手,轻轻叩了叩门,轻声道:“二哥,你怎么一个人睡在这里呀。”
里头静了一瞬,随后裴忱的声音才传了出来,依旧是那般沉稳的调子,只是比平时轻了些:“我以为妹妹已经睡了,不想打扰。”
“我还没睡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期盼,“二哥,可以来睡觉啦。”
里头却沉默了片刻。
屋中并无翻身下榻的动静,裴忱却说:“我已经安置了,今日奔波,我有些累了,妹妹也早些休息罢。”
沈稚音站在门外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扇,心里才漾起的期盼不知怎的,终究还是落了空。
她独自回了主屋,重新钻进被衾里,望着头顶的帐幔发呆。
架子床还是那张架子床,被衾还是那床被衾,连窗棂上糊的绯色轻纱都与都督府里一模一样。可不知怎的,就是觉得哪都不对——
思想想去。
床太大了,空落落的;
被衾太冷了,怎么都暖不热。
沈小娘子翻来覆去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闻着上头残留的一点点松柏香,心里愈发难受了。
她想,她要这样大一张架子床做什么?还不如听二哥讲怪故事,哪怕听一听小水精是怎么被捉妖师缉拿归案的,也好过现在这样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终于累极了,才迷迷糊糊地跌进梦里。
在她睡后,门扇才被极轻极轻地推开了。
一道修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榻边,月光从窗纱里漏进来,落在他面上,将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。
裴忱在榻边站了许久,只是望着她蜷成一团的睡姿,望着她在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头,又看着她无意识揪着被角的那几根手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