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玉兔含着糖丸睡着了,睡得又香又沉,连仙主替它梳毛都没有醒。
沈稚音从小玉兔的梦里慢慢浮上来,意识还泡在一层温吞吞的水里。她感觉自己被人拢着,正听见那胸膛里沉稳的心跳。
沈稚音迷迷糊糊地望着他,瞧见裴忱正将她往怀里拢。
他的手垫在她后脑,指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她的耳后,力道极轻,倒像是她给橘子梳毛的时候。
沈稚音想,自己大约是又睡着了,又被他弄醒了。
那些被虫豸侵扰的骨头仿佛叫他人一根一根拆散了,将那些跗骨之蛆全给剔除,虽不知下一回会不会卷土重来,如今这般便已经很好了。每一处关节都泛着懒洋洋的疲乏,半点不想动,连眼皮都沉得厉害。
架子床里暗极了,外头的灯似是早就熄了,只余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,正穿过帐幔,落在彼此枕间。
沈稚音伏在裴忱怀里,软乎乎得如同化开的糖。
帐中的甜香已被夜风吹散了,有人趁她迷糊的时候开了半扇窗,又把被她踢到床尾的薄被捡回来,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她蜷起来的身子。
她口干舌燥,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“渴”。
裴忱并无睡意,不过陪她迷糊时躺着,听她呢喃,便起身从矮几上取了茶盏。温水是他早备下的,一直搁在茶窠子里温着,眼下还是正好入口的温度。
他将茶盏递到她唇边,沈稚音便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着,喝了小半盏,嗓子眼里的干棉花总算化开了些。
她抬起那双还蒙着水雾的眼儿望了望他,又望了望他手里空空如也的茶盏。
“可还要喝?”
沈稚音点点头。
于是彼此不免都想起来,当初雨夜书房之中,亦是因她病中焦渴,四处寻觅茶水而起,才牵扯出这后来的许多波澜。只是她如今已不似那时拘谨,也不再在他面前遮掩自己心中所想了。
裴忱望着她讨水的模样,只觉得他与小妻子相交相识这些时日,也不算全然无功。叫她这样不敢随意开口的兔子性子愿主动说出想与不想,已算是登天进步了。
裴忱取了水来,又喂了她几口,见她喝得急,还轻轻拍抚着她瘦削的脊背:“慢些,别呛着。”
沈稚音连饮了两盏,末了还舔舔唇角水渍,这才满意。
裴忱的目光在她那一点舌尖上停了一瞬。
他将空了的茶盏放回矮几上,又倒了一盏新的搁在茶窠子里温着,这才转过身来,伸出手,将沈稚音脸上残留的些许泪痕一点点拭去。
她的眼尾还是红的,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,被他用指腹轻轻接住了。
鼻尖也红红的,颊边还残留着在枕头上压蹭出来的淡粉印子,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极薄的绯色。
小可怜。
沈稚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垂下眼睫扑簌簌地颤。
她想,眼下应当做什么呢?
哭都哭了这好几回了,病症也消了,水也喝了,夜已深了,应当休憩了罢。
于是沈稚音便想往被衾里倒去。
裴忱却不许,说是刚喝了许多水,躺下不克化,哄她起来。
沈小娘子倦极了,一点儿不肯起来,躲在被子里头同他沉默对抗,只假装自己已经累极了,睡着了。
裴忱唤她,她一句不应,只一味地装睡。
“妹妹可是睡着了?”裴忱最后问。
她就敷衍地点头:“睡着了睡着了。”
“那如今是谁在说话?”
“我也不知道,好生奇怪呢,二哥可知道谁在说话?”
沈小娘子摆明了是在胡搅蛮缠插科打诨,就是不想起来。
其实她也不是当真倦极了,一双眼睛躲在被子下头,半点困意也没有,只是眨呀眨——她精神的很,只是不知为何,不晓得怎么去见他的面了。
正当这时,裴忱想将她扶起来,手伸了过来。
沈稚音不想起来,便一把捉住了他的手。
掌心凉凉,沈小娘子便不由得将它贴在脸上,蹭了蹭,又把他的手再拉了拉,让他的掌心正好贴在自己的眼上。
他的手微凉,覆在她哭得微肿的眼儿上,像是敷了一块温凉的玉,舒服极了。
她就这样按着他的手为自己敷眼,裴忱倒由着她。
“妹妹。”裴忱梳着她散在席上的发。
她含含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还有一桩事。”
沈稚音睁着润润的眼儿,仰起脸来望着他,大有“请说”之意。
裴忱正微微垂着眼看她,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,仿佛可见半点笑意。
“有一处绝景,只有夜里才能得见,妹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