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头安安静静的,没有回应。
那边随行的副将来催了两次,裴忱依旧立在门外,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扇。
他低下头望向手中的平安扣,络子打得极精巧,是他小妻子的手艺。他轻轻摩挲着平安扣上那几颗细小的玉珠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,隔着门扇与她道别,说他要走了,叫她好好照顾自己。
里头依旧没有回应。他侧耳听了片刻——那呼吸极轻极细,却就在门扇后头,与他不过咫尺之隔。
她醒着,只是不肯见他。
裴忱没有再说什么,眼底划过一丝暗芒。
时辰已到,不好耽搁,裴忱便转身走了,马蹄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都督府外的长街上。
*
往北走的路比裴忱预想中还要难行,越是往北,春意便越浅。
出邺城时杨柳已抽了新芽,待到草场时,积雪尚未化尽。
安营扎寨,安置将士,一连忙了几日才得闲。
这夜裴忱终于能在帐中歇一歇。
小妻子虽不知为何不肯见他,然而却也还叫人给他收拾了好些箱笼,还有几个亲手给他整理的小包裹。
他拆了小妻子给他收拾的包裹,那包裹收得极齐整,换洗的衣衫叠得方方正正,备好的金疮药与安神香也都妥帖地裹在油纸里,连她自己惯用的那柄银梳都裹了一层软布搁在最上头,也不知送来给他,是不是叫他睹物思人。
裴忱望着那包裹,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瞬。
他伸手去取最底下一件叠好的中衣,手指却触到了一片极轻极软的料子,不像是男子的衣物。
他将那件物事抽出来,在帐中昏黄的烛火下展开。
是一件极薄的上襦,浅淡的鹅黄色,是她常穿的那件。领口处还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儿,想是她自己添上去的,针脚稚嫩得很。
裴忱握着那件上襦,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。衣料上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香气,极淡的,若有似无,却叫他想起来她趴在他膝上仰头望他时那双亮晶晶的眼儿。
他躺下身来,抬手轻轻阖上眼。
那件薄薄的上襦正覆在他面上,柔软的料子贴着他的眉眼,她的气息密密实实地将他整个人拢住了。
他微微偏过头,唇便隔着衣料轻轻落在了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上,齿尖极轻极慢地碾过那片柔嫩的料子。
甜滋滋的,也不知是怎么染上去的。
不知过了多久,四周渐趋寂静,裴忱才终于平复了呼吸。
他睁开眼,望着帐顶沉默了片刻,然后起身披了件外袍,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,往帐外走去。
片刻之后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似是察觉到外头无人,衣箱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那声音极轻极细,像是有什么极小的东西正在衣料堆里小心翼翼地挪动,却又因为蹲了太久腿都麻了,不小心蹭到了衣箱的侧板,便立刻僵住不动了。寂静了许久,那窸窣声才又重新响起来。
裴忱已从外头回来了。
他的脚步在帐帘外停了极短的一瞬,然后便如常走了进来,仿佛什么也不曾察觉。
他没有点灯,只是摸黑回到榻边,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了句什么——大约是老鼠偷吃了干粮之类的话。衣箱里便骤然安静了。
裴忱翻了个身,仿佛已然入睡,只是将手搁在一旁的剑架上,将那剑格轻轻抵上了衣箱的盖沿。黑暗中安安静静的,只余下帐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号角。
衣箱里的小人儿终于忍耐不住了。
那盖子极沉,她费了好些力气才推开一条缝儿,从里头探出个小脑袋来。
她赤着脚,在黑暗之中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到了榻边,又极轻极慢地掀开被角,把自己那具小小的、冰凉的身子一点点地塞了进去。
她的动作极轻极慢,像是怕惊醒了谁。
然后她翻了个身,小脑袋便搁上了他的胸口,小手攀住了他的衣襟,那几根生嫩的指尖揪着那片薄薄的料子,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。她就这样窝在他怀里,蜷成一团,也不说话,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里,闷闷地唤了一声:“二哥……”
裴忱没有说话,只是在黑暗中睁开了眼。
那双沉冷的眼此刻正微微垂着,望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,眼底有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沈稚音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应,便有些心虚了。
她想兴许是自己方才在衣箱里不小心弄出了什么声响,叫他听见了,便从被子里探出脸来,想要解释,却在黑暗里不小心蹭到了他腰间的环佩。
她顿了顿,忽然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,便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了那枚环佩,仰起脸望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