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忱看着她那双露在被沿外头的,亮晶晶的眼睛,轻声道:“妹妹小时候生病,是谁照顾你?”
沈稚音眨了眨眼,她沉默了一小会儿,才轻轻开口,说她小时候生病时,是阿娘照顾她。阿娘会整夜守在她榻边,给她换额头上的帕子,给她喂药,给她唱歌。后来阿娘走了,就是她自己照顾自己。嬷嬷会煎药,但不会守着。她夜里烧得难受就自己起来倒水喝。有时候烧得太厉害了就哭,哭着哭着便睡着了,第二天早上起来枕头还是湿的。
裴忱握着她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些。
他不曾说话,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。
沈稚音想起阿娘,难免有些想要落泪,只好吸了吸鼻子,很轻快地转了话头:“过去如何,如今管不着了。以后生病了有二哥给我喂药,替我擦汗,帮我掖被子,对吧?二哥的手很凉,贴在额头上很舒服,比帕子还管用。”她说着,便把他的手掌拉过来,贴在自己额头上,满意地眯起了眼,很知足的模样。
裴忱的手停在她的额头上,掌心微凉,覆在她滚烫的肌肤上,不曾松开。
沈稚音被他捂了一会儿额头,又想起来什么,睁开眼问他:“二哥,我方才烧得迷糊的时候,是不是说了很多胡话?我不大记得了。”
裴忱点头。
“说什么了?”沈稚音不由得睁大了双眼,只怕自己说了不得了的东西。
裴忱顿了顿:“妹妹说,要我抱。”
沈稚音的脸颊原本就烧得红,这一下更是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。她把自己的脸往被子里又缩了半寸,声音闷闷的:“那你怎么不叫醒我……太丢人了。”
“不丢人。”裴忱的声音很淡,像是在陈述一桩天经地义的事,“妹妹生病了想让人抱,与冷了要添衣、渴了要喝水一样,都是人之常情。”
沈稚音把脸埋在被子里,闷了好一会儿才露出一只眼睛来望着他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:“那,二哥小时候生病,也会想让人抱吗?”
裴忱望着她那只露在被沿外头的眼睛,眼睫微微垂下来:“不会。”
沈稚音半点不信。
她是做过小孩子的,小孩子想要人抱抱,本就是天经地义。
沈稚音便把手往他身上伸过去,只是她的手儿补偿,伸直了也只够到他搁在膝上的手。
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:“二哥,那你过来些。”
裴忱依言俯下身,沈稚音便从被子里坐起来,张开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,轻轻地挂在了他身上,倒像是怕把他碰碎了一般。她的下巴搁在他肩头,声音就在他耳边,很小很轻,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鼻音,很是安宁:“彼时没有人抱抱二哥,我如今来抱抱二哥。”
在她手臂环上来的那一瞬,裴忱不由得微僵。
他抱过她许多次,却是头一回被她抱。裴忱略怔,便抬起手拢住了她的后背,将她整个人连被子一起抱进了怀里。
裴忱低下头,下颌抵在她发顶,把她整个儿罩在了自己的身影里。
沈小娘子就这样安宁地同他抱了一会儿,才后知后觉地想到,自己还病着,忙忙地要从他怀里挣脱:“不好了,可不能过了病气给二哥。”
裴忱失笑:“不说不会,便是会了,妹妹不是答应照料为夫?”
沈稚音只好说好。
她当真担忧起来了,担心得不知如何自处,一会儿想要给裴忱做什么好吃的哄他病中苦痛,一会儿又说旁的,忙忙碌碌。
裴忱望着她的模样,唇角微弯,那弧度极浅极淡,转瞬便被烛火晃过去了。
他低下头,在她发顶落了一记极轻的吻。
“先养好你自己的身子。”他道,将她重新塞回被子里,替她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,“旁的事,明日再说。”
沈稚音乖乖闭了眼,又睁开,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讨价还价:“再吃一颗梅子,好不好?”
裴忱看了她一眼,从瓷罐里又拈了一颗梅子放进她嘴里。
她含含糊糊地道了谢,闭上眼。
不想过了几息,她又睁开了眼,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头,说再要两颗,他们一人一颗。
裴忱不吃,都予了她,她自己吃了一颗,又飞速地将另一颗塞给裴忱吃了,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。
再过了片刻,她的手又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榻边摸索了一阵。
这一回,便不是要梅子了,而是小心翼翼地摸到了他的袖口,用手指勾住了,便不撒手了。
裴忱低头看了看那只勾着他袖口的小手,没有抽开。
他在榻边又坐了好一会儿,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勾着他袖口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,才起身去收拾矮几上的药碗和蜜渍罐子。
他收拾完东西,正要转身去浴房沐浴更衣,却听见她在梦里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二哥,尾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