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稚音蜷在锦被里,只露出一张烧得酡红的小脸和两只水雾蒙蒙的眼睛。
裴忱端着药碗在榻边坐下的时候,她正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,只余几根手指揪着被沿,指尖微微泛白。
“二哥……”她细声细气地开口,眼眶里含着难受的泪,声音有些哑,“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裴忱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将药碗搁在矮几上,伸出手,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。
微凉的触感落在滚烫的肌肤上,沈稚音不由自主地往他手背上蹭了蹭,发出一声苦恼沮丧的叹息。
“你我夫妻,何来填麻烦之说。”裴忱收回手,端起药碗,舀了一勺汤药递到她唇边,“先喝药。喝了药,身上便好许多了。”
沈稚音乖乖张嘴,由着他一勺一勺地喂。那药苦得厉害,比先前吃过的所有汤药都苦上三分,她的眉头皱成一团,却还是努力咽了下去。喝到第三勺的时候,她实在忍不住了,可怜巴巴地抬起眼望着他,声音软得像是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的糖丝:“二哥,这药好苦。”
碗里还剩大半汤药,裴忱望着她她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,放下药碗,从矮几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罐。
那瓷罐里装的是他叫人提前备下的蜜渍梅子,原本是打算等她喝完药再给的。只是小妻子年纪小,也不必这么苛刻。
裴忱打开罐盖,拈了一颗梅子递到她唇边。
沈稚音张嘴含住,蜜的甜与梅子的酸在舌尖上化开,冲淡了满嘴的苦味,她的眉头这才慢慢舒展开来。
她含着梅子含含糊糊地说谢谢二哥,裴忱没有说话,只是拿起药碗继续喂。
就这样喂一勺药、喂一颗梅子,时不时再为她发一发汗,一碗药喝了小半个时辰才算见底。
喝完了药,裴忱又倒了一盏温水来给她漱口。
沈稚音漱过了口,又被他盯着喝了大半盏温水,才终于被允许重新躺回被子里。
她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,眼巴巴地望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——先去搁药碗,又去关窗,又去拨炭盆,又把矮几上被她踢乱的几本书摞整齐了,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
沈稚音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开口唤他:“二哥。”
裴忱回过头来,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朝他招了招手。
他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榻边,俯下身来问她怎么了。
沈稚音把那只伸出来的手又往他面前递了递,五根手指头张开又蜷起来,是一个要抱抱或是要握的姿势。
裴忱便握住她的手,她的掌心还是烫的,汗涔涔的,贴在他微凉的掌心里,倒像一块刚出炉的小点心。
“二哥不要忙了,”她的声音带着病中特有的鼻音,软软糯糯的,“坐在这里陪我说说话罢,不要太累啦。”
裴忱便在榻边坐下了。
他没有松开她的手,只是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,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着,给予她些许安抚。
沈稚音侧过身子面对着他,另一只手也从被子里伸出来,覆在他的手背上,把他的手当暖炉一般捂着。
“二哥,”她眨了眨眼,“你小时候生过病吗?”
“生过。”
“那二哥生病的时候,是谁照顾你?”
裴忱沉默了片刻。烛火在他眉骨和鼻梁上切出极利落的明暗,他的神色在光影里看不大分明,只是语气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:“祖母年事已高,多是仆役。”
她本下意识想问,阿娘呢——可瞬间便想起崔夫人那张冷淡的面孔,又想起老太太说裴忱少时养在她身边的话,心里便有些酸酸的。
沈小娘子把自己的手指挤进他的指缝里,与他十指相扣,认真地说:“那往后二哥生病了,我来照顾二哥。我会煎药,也会煮粥,还会做桂花圆子。虽然做得不如南市那家铺子好吃,但是多练几回,一定可以做好的。”
“妹妹受累,不必如此。”裴忱道。
沈稚音只觉得夫妻之间没有这样客气的道理,瞪了他一眼,说她是很认真的,是真的想照顾他,可不是在说笑。
裴忱望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,眉梢微微一动:“好,那为夫记住了。往后为夫若是生病了,便叫妹妹来煎药。只是妹妹煎的药,为夫要先尝一尝——尝过了,若是太苦,便罚妹妹吃两颗蜜渍梅子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吃梅子?”沈稚音大惑不解,这简直是奖励呀!
裴忱看着她还带着些烧红的面颊,并未多言。
他这一生,原不需要什么甜的东西。
甜的,他已有最好的了。
“不管如何,谢谢二哥给我吃梅子。”她小声嘀咕,又往被子里缩了缩,把半张脸都埋进了被沿里,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儿望着他。“只是,我若叫二哥吃,二哥也不许推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