抵着她的发顶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,却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,“这故事可还讲得好?”
沈稚音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。那双雾蒙蒙的眼儿里还有些涣散,瞳孔微微失了焦,连耳根都红透了。她靠在他怀里,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,然后一本正经地评价道:“头有些晕晕的,身上却舒坦了许多。仔细想来,这确实是祛除湿气的好法子。”她说到这儿,又想起什么,仰起脸望着他,那双被水雾蒙着的眼儿里满是认真,“二哥讲得确实很好。那还剩下的一粒糖丸呢?二哥分明方才说有三粒,这才吃了两粒。”
她浑然不觉,只觉得指尖被咬过的酥麻感还残留在那儿,当真以为那糖丸便是自己的手指。裴忱望着她那双澄澄澈澈的眼,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。“剩下的那一粒,”他开口,声音低磁,尾音微微下沉,“下次再告诉妹妹。”
他这样默了片刻,却还说:“为夫觉得,这故事讲的也不甚好,给为夫的惩罚依旧,如何?”
沈稚音还为他辩解:“已然很好了。”
裴忱自然推辞,君子有所不受:“妹妹谬赞,愧不敢受。妹妹不允给为夫的惩罚,难不成是觉得为夫乃言而无信之人?”
沈小娘子半点没有这个意思,只好懵懵地乖乖地点了头,没有追问。
她被他拢在怀里,身上软软的,连骨头都仿佛被抽走了,软软地靠在他胸口,将脸埋进他衣襟里。裴忱曲起腿来,将她整个人往上拢了拢,她小小的身子便顺着他的动作微微滑了半寸,牢牢卡在他怀中,贴得严丝合缝。
下山的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。马车在碎石子上轻轻颠簸着,起起伏伏,她的身子便随着那起伏微微晃着,却没有磕着碰着一处——裴忱全替她缓冲了,他的手臂箍在她腰间,将她整个人牢牢地拢着,又解了氅衣罩在两人身上。
那氅衣极大,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,只露出一张小脸。沈稚音被裹得暖融融的,脸颊贴在他胸口,能感觉到衣料底下那片肌理正散发着滚烫的热度,比她自己的体温高得多。可他的眼尾却是红的。微垂的眼角泛着一抹极淡的红,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分明。
沈稚音从氅衣里探出一个小脑袋,有些着急地望着他:“二哥,天气这样冷,你怎么不自己穿好衣裳?你的眼尾都冻红了。”
“……无妨。”裴忱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。他低下头,将她那颗不安分的小脑袋重新拢进氅衣里,手臂在她腰间收紧了些。马车又压过一连串小石子路,下山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些,颠簸得格外厉害。
她被裹在氅衣里,又被裴忱抱着,倒是半点不曾颠簸到——只是苦了二哥。那颠簸全落在他身上,微微垂着的眼角越来越红,甚至隐约泛着一点极淡的水光,连呼吸也变得重而缓了。
沈稚音望着他那张在昏暗光线里愈发显得艳绝的面孔,忽然想起方才在书摊上看到的小人书——那书里画着山野间的男妖精,生得比凡人好看百倍,专门在夜里出来蛊惑赶路的人。二哥此刻的模样,竟与那书里画的妖精有几分相似。面若冠玉,眼尾飞红,被厚重氅衣衬得愈发清冷,却又因为那一点红而平白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艳色。
她望着他那双泛红的眼尾,不知怎的,觉得他仿佛要落泪了似的。她想,是不是自己方才不小心撞到他了?她的手在氅衣里裹着,暂时拿不出来,便没有多犹豫,凑上前去,学着他从前哄自己时的动作,极轻极轻地吻了吻他的眼角。
那眼角微微发着烫,她的唇触上去时,尝到了一点点眼泪的冷味,还不等细品,便被那温度捂化了,只余下一点点微咸的涩意。
裴忱的长睫轻轻颤了一下。他的手按住了她的后背,将她往自己怀中又拢了拢,哑声道:“……别动。”
沈稚音乖乖地不动了。她的脸贴在他胸口,能感觉到他掌下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许多,一下一下,沉稳有力,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急促。她有些困惑地想,是不是自己太重了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?可是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那样有力,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嵌进他怀中,又仿佛怕她消失不见。不像是觉得她重,倒像是——怕她跑了似的。
马车还在碎石路上轻轻颠簸着,起起伏伏,她窝在裴忱怀里,被氅衣裹得严严实实,只觉得这下山的路好长好长。而他的心跳声就在她耳边,与她自己的心跳融在一处,分不清哪一声是他的,哪一声是她。
路上时间太久,将裴忱都压得浑身崩紧起来,被她碾出一声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