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感觉叫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下意识回头望去。
然而身后什么都没有,游廊空荡荡的,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转。再往远处看,正堂的门半敞着,裴忱正过来,似是跟在崔夫人的陪房身边,想必是崔夫人寻他有事。
隔着这样远的距离,沈稚音看不清他的神情,只瞧见他微微偏着头,姿态与方才并无不同,恐怕不知道她在此,也从不曾往她这边看过一眼。
沈稚音回过头来,却还是觉得不适,仿佛想起来些怪梦,想起来自己挨拍的缘故了。
她也顾不上裴恒了,只是点点头,便匆匆找了个路往前走。
不拘去哪,总之不要与裴恒说话。
走着走着,阿秦便退了下去,她无头无脑地撞进了另外一处院落。
*
送茶的使女从崔夫人院中出来时,面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好的惊惶。她和沈稚音擦肩而过,走得飞快,低着头,险些撞上廊柱,连与新奶奶请安都不敢。
沈稚音不曾注意,只是拐过一道门时,便听见前头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。
那声音不大,却极尖锐,像是什么东西被人狠狠掼在了地上。紧接着便是崔夫人的声音,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——那寡淡平静的调子底下,藏着压都压不住的尖刻。
“你满意了?恒哥儿如今这副模样,你满意了?”
然后是裴忱的声音。
隔着墙,听不清他说了什么,只觉得那语调依旧是素日里那般不紧不慢,仿佛泰山崩于面前亦面不改色。
沈稚音认得裴忱的声音,脚步便钉在了原地,想必自己是走到了崔夫人的院前。
她想走,可脚却动不了,只能攥紧了袖口,立在月洞门后。
里头又响起崔夫人的声音,比方才更高了些,带着一丝几近失控的颤抖。“恒哥儿养在我的身边,样样不如你,是我做阿娘的不会教子,我认了。看你是恒哥儿一母同胞的亲兄长,从小到大,你什么都要压他一头——老太太疼你,你父亲看重你,连你大哥也事事护着你。恒哥儿有什么?他只有我这个阿娘。他自小不如你聪明,不如你有手段,更不如你会笼络人心,可他从不曾害过你半分!”
又是一声碎瓷的脆响。
裴忱并不辩解什么。
一片死寂之后,便有茶水泼出去的声响。
沈稚音听见那水声哗啦一下,然后才滴落在地砖上,滴滴答答。
那茶水……定是先泼在了人身上。
那么冷的天,那茶水定是滚烫的。
可裴忱没有出声,连一声闷哼都没有。
那头不欢而散。
沈稚音窥见此事,不敢冒头,便转过身,背靠着月洞门冰冷的石壁躲了起来,心跳得又急又乱。
眼角余光看见崔夫人怒气冲冲地从游廊那头走了,衣袍翻卷如黑云,沈稚音再等了片刻,才从门后走出来。
她只余下一个念头,便是去瞧一瞧裴忱。
此刻她顾不上去想二哥瞧见她会不会怀疑她偷听了这些丑事,只是想着,二哥被泼了一身的茶水,被自己的阿娘骂成这样,他一定……很难过罢。
崔夫人亦是他的母亲,为何要这样待他?
沈稚音其实早对他们二人之间古怪的母子关系有所察觉,却从未这样直接地瞧见他们之间的争锋。
沈稚音往前走,悄悄探头看他。
裴忱正立在廊下,微微侧着身,正低头看自己那被茶水泼湿的衣袖。
他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,依旧是那般冷浸浸的平静,像是方才被泼了一身滚茶的人不是他,仿佛崔夫人那些刀一般的话不曾落在他身上。他只是垂着眼,看着那片洇湿的袖口,不知在想什么。
沈稚音望着他——如同风雪之中一柄无人可归的剑,孤零零地立在廊下,只觉得连一个替他擦一擦衣袖的人都没有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吴兴的时候。
祖母从不肯抱她,说她没有规矩,说她站没站相坐没坐相,不能纵着半点。她记得有一次,祖母叫她抄《女诫》,她抄错了一个字,祖母便当着满屋子丫鬟的面,将那一叠纸摔在她面前,说她不堪为沈家女。
彼时她也是这样站着,低着头,看着地上散落的纸,不敢哭,不敢动,连手指都不敢蜷一下。
她知道那是什么滋味。
难过,心酸,有时候也问上天,眼前这样歇斯底里之人不是自己的血亲么,为何这样待自己?
沈稚音深吸了一口气,走上前去。
她走到裴忱面前,仰起脸望着他,那张莹白的小脸上没有方才的惊慌与迟疑,只余下一点努力攒出来的,云淡风轻的笑意。她轻声道:“夫君,我好像有些不适,我们可以先回都督府去吗?”
裴忱低下头望着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