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妹妹,”裴忱低下头,下颌抵着她的发顶,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,依旧是那般清冷出尘的调子,“为夫不在的这些时日,妹妹可曾发作过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她将脸埋在他胸口,声音闷闷的,带着些委屈的鼻音,怯怯的,“……分明,分明已经许久没有发作过了。”
裴忱南下提亲,她在哑园待嫁这些时日,那怪病一次也没有发作过,彼时她还曾在心中窃喜,定是二哥纾解治疗有方,叫她病好了。可今日成亲,放下二人之间的红绸,被他牵着回到洞房时,她便开始察觉不对。
初时还能自欺欺人,事到如今,却再不能了。
她总因自己的怪病羞愧,只觉得这世上旁的小娘子定没有似她这般的,得些与生俱来的怪病,还非要肌肤相贴才能缓解,哪怕是对着自己已经拜过天地的夫君,她还是觉得沮丧。
“这却并非坏事。”裴忱沉稳的声音从她头上传来。他说着,语气笃定,复又低下头来,唇贴着她的耳廓,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,“妹妹好乖。”
“自从来了邺城,妹妹几次发病,皆是与为夫在一处时,并未在旁人面前如此,如何不算一桩好事?”裴忱的声音轻缓,那平素里和旁人只会沉冷地说着公务国事的嗓音,如今在这样一本正经地说起她的病症,难免叫她渐渐安心下来。
“妹妹只有见了为夫,才会发病,是也不是?”他说着,仿佛不过是在说一桩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实,含着微微的笑意,不过是安抚,不见半点狎昵。
然而沈稚音却浑身一颤。
她无端觉得这话耳熟,懵然想起,许久之前酒醉的那个夜里,她在梦中折腾尚未归来的二哥,却被梦中的二哥擒住手腕,含着唇瓣说了这样一番话。
于是其他乱七八糟的梦境也一同涌上来。
一时是那夜里的唇齿相依,梦中的二哥拉着她的手,将那条披帛弄得再不能更打皱抽丝;一时又是不知哪里来的神佛,化作二哥的模样做了判官,将她轻扇得到处都泪涟涟。
沈小娘子又如那夜一般。
她这朵被风雨摧折的,可怜兮兮东倒西歪的娇弱花儿,可怜巴巴地落下一地泪来,经不住抽搐痉挛了一下。
身上的酸胀痛感愈发强烈,几乎连发丝都觉得不对。
这陌生的痛苦叫她惊慌,听着二哥说的那些话,沈稚音半点不觉得安心。
只觉得要死了,要死去了。
沈稚音咬着下唇,将那一声几乎要溢出来的呜咽咽回喉咙里,眼眶里却已蓄了一层极薄的水光。
“我的病,”她开口,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鼻音,小小的,细细的,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,“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?”
话到此处,更是伤心。
她才刚刚成亲,有了一处自己亲自打理好的家,还不曾在这儿度过一年四季,她便要因骤然加重的病情死去了吗?
小人儿心碎碎,泪一滴滴地掉下来,盈在她的眼窝之中,可怜得叫看者也要心碎了。
“无妨,为夫来替妹妹瞧一瞧。”裴忱轻轻拭去了她的泪滴,手指搭上她的腕间,指腹贴着她的脉搏。
那脉搏在他指腹下突突地跳着,又快又乱,彼此皆知。
沈稚音垂着眼睫,不敢看他,只是盯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,声音越来越小:“从前只是骨子里痒。今日却……却到处都不对。二哥,我是不是治不好了?”
哪怕是成婚,哪怕方才已经被哄得五迷三道改了口,可她心底最深的还是对裴忱作为兄长的依赖,到了这样恐惧的时刻,她下意识喊的还是二哥。
裴忱望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,眼底有一抹极淡的光掠过。他伸出手,指腹轻轻托起她的下颌,将她那张红透了的小脸儿微微往上抬了几分。那双蒙着水雾的眼儿正望着他,里头盛着恐惧,可怜得叫人心软。
“妹妹不必害怕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地落进她耳中,“这症状古怪,却也并非全不能治理。妹妹的症状虽比从前重了些,为夫亦在前些日子与那军医学了些新的疏解手段。”
他缓缓地说着,叫沈稚音乱跳的心一点点安稳下来。
“果真吗?”惨兮兮的,带着一些细弱期盼的鼻音从他怀里冒出来。
“嗯,”他俯下身在她眉心落了一个极轻的吻,“只是与从前有些不同,妹妹莫要怕。”
沈稚音抬头,怔怔地望着他。
裴忱那张冷玉似的面孔在烛火下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,眼底的神色却是她熟悉的沉静与笃定,与从前替她揉脚踝、替她擦眼泪时并无不同。
他定定地望进她的眼底,全是安抚。
心里的恐惧,便在他这般沉静的目光之下渐渐消弭了。
二哥从不会害她。
二哥答应过的事,每一桩都做到了。